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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栋,五十二岁,江城“恒昌五金”的老板。厂子不大,三十几个人,做了十九年出口。车间里三台老冲床,最老那台九八年买的,皮带轮转起来哐当哐当响,隔两条街都听得见。六个老师傅干了十年以上,手上老茧厚得能当砂纸使。客户主要在中东和东南亚,一年出十几个柜,不多不少,够吃够喝。
十月初,他收到一封邮件。对方叫“贝鲁特·努尔贸易”,说要在当地做个建材集采项目,先要一批紧固件和五金件。附件是采购清单,规格、数量、交期写得清清楚楚,金额三百二十万美元。郑国栋看了三遍,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一回,戴上再看——没错,三百二十万。他一年出口额也就一百多万,这一单顶他三年。
他把清单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每天进门先看一眼。纸是A3的,边角用透明胶带贴了四道,底下还压着去年广交会带回来的磁贴。他没敢马上答应,让业务员先去核对方资质。核回来的结果很“正规”:有执照、有税号、有官网。官网上照片拍得也像那么回事——港口、仓库、一堆戴安全帽的人,皮肤晒得黝黑,笑得露出后槽牙。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对方要求“先开信用证”。开信用证不奇怪,做外贸的都开。奇怪的是对方指定了开证行,还要求“先付开证保证金”,六万四。郑国栋犹豫了两天。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老师傅老周校模具,一锤子一锤子敲,敲了快四十年了。第三天,对方又加一条:项目要锁货,需付履约保证金十二万二。他把房子抵押了。
抵押那天他没告诉老婆,只说“周转一下”。老婆问周转多久,他说三个月。说这话时他正蹲在玄关系鞋带,头没抬,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一共十八万六。
叶诤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物流。恒昌的货一直走诤言参股的那家货代。报关员在群里发了句“恒昌接了笔大单,恭喜”,底下有人回“老郑这回翻身了”,还有人发三个鼓掌的表情。叶诤把消息往上翻,翻到郑国栋发的清单照片,多看了两眼。规格没问题,交期没问题,但“贝鲁特·努尔贸易”这五个字,半个月里他见了三次。
他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
“郑老板,我叶诤。”
“叶总?”那头愣了一下,背景里有冲床声,哐当一下,“您找我?”
“急事。你那笔单子,钱付了?”
“付了。十八万六,昨天刚转。”
叶诤闭了一下眼。
“合同还在吗?”
“在。”
“我半小时到。”
恒昌办公室在厂区二楼,墙上挂一张世界地图,插着几根大头针,中东那片密密麻麻扎了一小撮。郑国栋把合同摊桌上,十一页。叶诤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停住了。信用证条款,编号一栏写着一串数字——前四位是开证行代码,后十位本该是业务流水号,但有三位重复了。
“这信用证,对方发你的?”
“对,pdF。”
“核过吗?”
“核了。我打给开证行,他们说有这个号。”
“有这个号,不等于这笔业务存在。”叶诤把纸推回去,“报文有,押密没有。”
郑国栋脸慢慢白了,白得跟墙上那面白板似的。“什么叫押密?”
“就是两个人对暗号。他给你的是张写着暗号的纸,不是暗号。”
“那我怎么核?”
“核不了。这种东西只有开证行能核。骗子赌的就是你不会去核。”
【鉴定:该信用证伪造。格式正确,押密缺失,开证行无此笔业务登记。“努尔贸易”无实际经营记录,注册地址为共享办公位。近11个月向中国出口商发出同类“采购意向”47份,成交0笔。已知受害人:江苏、浙江、广东及江城共9家,涉案“保证金”合计人民币213万元。】
郑国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指头尖发白。桌上搁着半杯凉茶,茶叶沫子沉在杯底,他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十八万六,我把房子押了。”
“工人工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