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石板街上,火把连成一条蠕动的赤龙,却照不出半点暖意。正红旗马甲排成两列,铁甲碰撞声里透着焦躁,他们手里推的不是武器,而是满载火油的独轮车、拆下的门板、成捆的干草和一袋袋硫磺。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堆小山般的易燃物被堆在街心,像给整座城池预埋的引信。
快点!把檐下干草全扯下来!一名甲喇章京挥刀指挥,刀尖指向路边民宅,梁木、窗棂、门板,全拆!不留一根木头给汉人!
士兵们应声闯入屋内,刀枪背在背上,手里却拎着斧头和撬棍。屋主——几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汉人——被推搡到街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床板、梁柱被拆下,扔进火堆。有人想哀求,被马甲一刀背砸在肩窝,立刻跪倒,再不敢出声。
正红旗先走,汉旗押后。另一名梅勒章京冷声吩咐,目光扫过那些被推到前排的汉人,让他们顶在街口,汉军步枪再准,也得先打自己人。
软骨头汉人,要多少有多少。一名拨什库冷笑,把一袋硫磺重重扔在街心,烧干净了,省得留给汉军当柴烧。
汉人被推搡着往前,白布缠臂的降兵也被驱赶到最前排,背后是正红旗雪亮的刀尖。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片惨白,却无人敢反抗——背后刀尖抵着,前面是黑洞洞的城门洞,谁动谁死。
火油浇透,硫磺撒匀。甲喇章京站在街心,声音像铁器刮过青石,亥时正,点火。谁提前放火——斩首。
火把被交到后排马甲手里,火焰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群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汉人被迫跪在街心,背后刀尖抵着,前面是堆成小山的干草和火油,谁动谁死。
记住,烧得越干净,汉军越没立足之地。梅勒章京抬手,火把的光映在他冰冷的脸上,正红旗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黑暗像一层厚布,把锦州内城裹得严严实实。二团先头连沿着主街两侧墙根悄然推进,枪口斜指前方,脚步轻得像猫。最前排的战士忽然抬手,整个纵队瞬间停住——前方街心,隐约出现晃动的黑影,伴随着干草摩擦的声。
战士眯眼望去,只见几堆黑影正被推到屋墙下,借着远处残存的火光,看清了——干草、木梁、火油桶,还有背着麻袋的人影在来回晃动。干草被码到窗台高,火油桶被撬开,刺鼻的油味随风飘来。再往前,更多黑影在屋脊上晃动,铁钩把成捆干草拖上瓦面,像给整座屋子披上易燃的丧衣。
不好,要放火!最前排的班长猛地抬手,向后打出准备战斗的手势。整排战士立刻半跪,枪口上抬,后膛枪机柄被轻轻扳起,发出整齐的声。
黑暗中,一名金军火绳枪兵正抱着干草捆往屋脊上爬,听见街心传来脚步,下意识回头,张嘴就要骂:瞎了眼?走路这么——
话未出口,他借着远处残火的微光,看清了那些灰蓝色的身影,以及斜指自己的枪口。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汉——
班长低吼。
砰!砰!砰!一排后膛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撕裂黑暗。铅弹像疾风一样扫过街心,抱着干草的金军士兵胸前溅起血花,身体被冲击力掀得后仰,重重摔回草堆,火油桶被子弹打得作响,油液四溅。
上刺刀——冲锋!班长猛地起身,步枪斜指前方,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整排战士同时跃起,像从黑暗中扑出的灰蓝浪潮,沿着街心两侧同时发起冲锋。
敌袭——敌袭!金军阵中响起变了调的惊呼。搬运干草的马甲们扔下麻袋,转身就去找武器,可火绳枪还靠在墙根,铁甲还堆在车上,他们只能赤手空拳地扑向武器架。后膛步枪的射击却毫不留情,一排排铅弹扫过,把试图反抗的金军士兵一个个掀翻在油桶旁,血溅在干草上,像提前点燃的暗红火苗。
别让他们点火!二营长带着后续纵队冲进来,枪口斜指屋脊,上屋脊,清剿!几名战士立刻踩着墙根突起,翻上瓦面,刺刀在屋脊上闪着寒光,把正往上爬的金军士兵一个个逼退。瓦片被踩得作响,却盖不住后膛枪机柄的声和低沉的射击口令。
街心,二团战士已排成散兵线,枪口斜指,步步推进。每一次射击,都有一名金军士兵倒下;每一次刺刀前送,都有一条黑影被掀翻在干草堆旁。火油桶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刺鼻的油味混合着血腥味,在狭窄街巷里翻滚。
压上去!别给他们点火机会!二营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灰蓝纵队沿着主街两侧同时推进,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把试图搬运干草的金军士兵一个个逼退、击倒、掀翻。黑暗中,只听见后膛枪机柄的声和低沉的射击口令,以及金军士兵被击中时的闷哼和倒地声。
只有一排排后膛步枪有节奏的射击,和刺刀前送时的低沉喝声。可正是这种有节奏的砰——砰——,像死神的鼓点,把试图放火的金军士兵一步步逼退、击倒、掀翻。黑暗中的街巷,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即将被点燃的长蛇,却被灰蓝纵队死死按住七寸,动弹不得。
清剿完毕——停止射击!随着最后一名金军士兵被掀翻在干草堆旁,二营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灰蓝纵队停止推进,枪口斜指,刺刀前送,像一条无声的长城,牢牢占据了这条即将被点燃的长街。黑暗中,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火油桶滴答滴答的漏液声——火尚未点燃,却被死亡抢先一步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