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忽然停了。六千骑金军横成一道黑线,马甲在春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刚淬过火的铁链,勒在大明军阵的正前方。最前排的战马被缰绳勒得昂首嘶鸣,却得不到冲锋的号令,只能焦躁地踏动前蹄,把沙土刨得四散。
中军位置,正红旗的一名甲喇章京抬手止住身后微微的骚动,目光越过三百步外的盾车与火绳,冷冷地评估着那些仍在颤抖的灰蓝阵线。他侧头,对身旁的梅勒章京低声道:
“看见没有?明军前阵脚已乱,盾车间有空隙,火绳尚未全部点燃——此刻冲锋,能破前排,却破不了后排的子母炮。”
梅勒章京眯眼估算,缓缓摇头:“甲喇大人所言极是。正面一冲,咱们能撕开前缘,可汉军的小炮就藏在第二列盾车后,霰弹一打,百步内无人生还。六千骑是咱们眼下全部家底,不能扔在这里。”
另一侧,一名蒙古附庸的拨什库也驱马上前,用生硬的女真语插话:“马跑得起劲,可泥地软,冲速提不上来。火绳枪虽慢,子母炮却快。咱们赔不起。”
甲喇章京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更远处——明军大阵后方,偶尔有铜光闪动,那是汉军后膛步枪的瞄准镜在反光;再往后,灰蓝色的炮盾排成一道矮墙,炮口斜指天际,随时能覆盖冲锋路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本能的嗜血冲动,转头喝令:
“全体——驻马!横阵展开,弓上弦,却不许发!”
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黑线缓缓向两侧延伸,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手的巨弓。六千骑横亘荒原,弯刀出鞘一半,箭搭在弦,却无人催马,只让马腹在原地轻轻踏步,激起细碎沙尘,像一层飘动的黑雾,罩在明军阵前。
前排的旗手压低旗角,盔顶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再向前探一寸。金军士兵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却只能死死盯住盾车间隙,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冲锋号令。
明军阵内,火绳枪兵望着那片随时可能扑来的黑色铁浪,手指紧扣扳机,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子母炮手把火绳凑近药池,却迟迟不敢点燃。双方隔着三百步,像两尊被泥塑固定在荒原上的巨兽,谁也不敢先探爪牙。
甲喇章京再次举起望远镜,冷冷地评估着盾车后的炮口角度,半晌才低声道:
“让马喘口气,让明军多抖一刻。咱们不冲,他们也不敢动。拖到天黑,泥地更软,他们的火绳更潮,咱们的刀却一样快。”
他放下望远镜,勒马转身,对身后众将丢下一句:
“记住,六千骑是最后的老本。今夜不冲,明日再寻破绽。锦州城下,要么不流血,要流就流在最有用的地方。”
黑线缓缓后撤,却始终保持冲锋距离,像一把拉满弦的弓,只是暂时收了箭。荒原上,只剩下六千匹战马偶尔喷出的白雾,在春风里飘散,提醒着对面的明军——铁链仍在,只是尚未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