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帐外漆黑的夜色,语调越发高亢:“况且,明军士气低落,行伍拖沓,火绳枪兵要背两斤药,炮手要扛百斤弹,一路上吃空额、喝稀粥,日行十里就算老天开眼。只要咱们先稳住阵脚,别被他们的旗号吓住,拖上两日,他们自会找借口停步——不是‘粮尽’,就是‘风寒’,再不济,也会说‘火炮未至’!”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一怔。另一名汉人甲喇章京犹豫着抬头:“可他们毕竟是皇帝亲率,若真拼命向前……”
“拼命?”梅勒额京冷笑,拍着自己胸前的铁甲,“他们连饷银都发不出,拿什么拼命?咱们汉旗弟兄,当年在大明吃空额、喝稀粥的时候,难道还没看透他们的把戏?皇帝旗号再大,也填不饱肚子!”
他转身,朝代善一拱手,声音沉稳下来:“旗主,蒙古那边,有其他旗人马在辽河套盯守,他们不敢乱动;明军这两万‘纸面兵’,拖也拖垮他们。咱们只要守住街口,别自乱阵脚,明军自会找理由停步——他们向来如此。”
代善坐在案后,冰冷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未开口。帐内其他汉旗军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松了口气,有人仍紧攥着刀柄,却不再发抖。那名先前跪地的汉人梅勒额京,此刻挺直腰杆,脸上带着一种“看透旧主”的轻蔑与自信,仿佛只要他一挥手,那两万“纸面兵”就会自行消散在寒风里。
烛火重新稳住,映出他高瘦的身影,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木桩,撑住了摇摇欲坠的众人心神。帐外,夜风仍在呼啸,却再无人喊“退”或“援”——他们终于抓住了一根看似可靠的稻草:明军,不过是纸糊的数目,拖一拖,就会自己碎掉。
烛火被夜风压得极低,映得代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沉默地摩挲着掌中那枚铜弹壳,良久才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仍带惊慌的众军官,声音低沉却透着果决:
“都听好了——头号大敌仍是汉军,可眼下城口狭窄,骑兵摆不开,再冲也只是填沟。”他顿了顿,把铜弹壳“当啷”扣在案上,烛火随之一跳,“与其让马队在泥沼里干耗,不如集中全力,先击溃山海关那路明军!”
众军官面面相觑,一名甲喇章京迟疑道:“旗主,明军虽虚,毕竟两万之众,城口这边已经抽不开身……”
代善抬手止住,继续道:“两万是纸面数,可战之兵不过五千,还拖着佛郎机大车。我们集中所有骑兵——正红旗、汉旗马队,再加上城外游弋的蒙古附庸,凑足六千骑,连夜绕城西,扑向明军侧后。不求全歼,只要冲垮他的中军,抢下火炮,剩下的壮丁自会溃散。”
他站起身,走到残墙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越来越冷:“击溃明军后,骑兵立刻回驰,与城内步军前后夹击——哪怕不能一口吃掉汉军,也要把他们拖在城下。拖到他们太金皇帝抽出手,等其他旗援军赶到,再合围歼灭这支汉军,连同他们身边那支所谓明军亲卫!”
一名汉人梅勒额京低声提醒:“旗主,明军亲卫可是朱由检亲自带来的京营……”
“京营又如何?”代善冷笑,目光如刀,“皇帝亲征,士气更低——欠饷三年,兵无战心。我们六千铁骑夜扑,只要冲垮中军,朱由检自己就得先跑。皇帝一跑,京营自溃,汉军侧翼暴露,还敢全力攻城?”
他猛地一拍案,烛火被震得几乎熄灭:“即刻传令——城外所有骑兵,亥时集结,连夜西行。每人带三日干肉,双鞍双马,火把尽灭,马蹄包布,潜行百里,天明前扑向明军侧后。敢泄露行踪者——”
他抽出佩刀,刀背在案上重重一拍,金属撞击声震得众人心口一紧:
“斩!”
帐内众人齐声应诺,正红旗甲喇章京率先单膝跪地:“正红旗六千骑,愿随旗主夜袭!”汉旗马队统领也只得抱拳:“汉旗马队,听令!”
代善收刀,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重新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记住——先破明军,再回师夹击汉军。锦州能不能守,就看这一刀能不能砍在朱由检的腰眼上!”
烛火重新稳住,映出他铁青的面容,也映出众人脸上逐渐恢复的狠色。帐外,夜风卷着远处汉军阵地的零星炮声,却再无人慌张——他们终于抓到一根看似反击的稻草:集中所有铁骑,先砍明军,再回头咬汉军。哪怕砍不断,也要拖时间,拖到京城抽兵,拖到其他旗援军赶到,把这支可怕的汉军和那位大明皇帝,一起吞进锦州城下的春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