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锦州内城街道却尘土飞扬,砖石残墙间回响着密集的脚步与铁甲碰撞声。金军各级督战军官嘶哑的吼叫此起彼伏,一队队马甲与步甲从横巷涌出,角弓与长刀在硝烟里闪着冷光;他们明白,若不能把这支已突入城中的汉军小队逐出城门,整条北街防线就将彻底瓦解。
最前排,十几名金兵推着一门子母炮快步向前。炮身不过百余斤,却被安放在双轮铁架上,便于街巷穿行;子炮——那一个个预装药弹的铁筒——整齐码在木箱里,更换时只需抽出空筒、插入新筒、插火绳即射,虽射程不足三百米,却是眼下唯一能跟得上的“速射”火器。推炮的士兵满脸汗灰,嘴里吆喝着号子,轮子碾过被炮火翻起的碎砖,发出“哐啷哐啷”的金属碰撞,像给逼近的战鼓打着节拍。
“快!快!炮口对准街口,一露头就轰!”一名甲喇章京挥刀咆哮,刀尖直指前方仍在冒烟的矮墙废墟,“把汉军压回城门,死也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子母炮被推到十字街心,炮手掀开火门,插入火绳,点燃引药,“轰”一声闷响,铁弹丸呼啸出膛,打在矮墙外侧,碎石与铅子四溅。炮身因后坐猛地倒退,却被炮手用肩膀死死顶住;另一名炮手迅速抽出滚烫的子炮,把新筒“咔嚓”推入母膛,火绳再次插上——整个动作不过十余秒,街巷里却像突然有了喘息的连珠雷声。
前方,一队投靠金军的汉人火绳枪兵被驱赶在最前列。他们脸色惨白,火绳在手指间颤抖,药池里的火药因手抖而洒出大半。背后,金军督战队的长刀毫不客气地抵在他们腰眼:“上前!点火!退一步,当场斩!”火绳枪手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枪口指向矮墙缺口,却不敢抬头瞄准,只把枪托抵在腰间,火绳“嗤啦”一声点燃,一排参差不齐的枪响随即炸开,铅弹漫无目的地打在矮墙与残屋上,溅起一片砖屑。
“弓箭手——上房!”另一名牛录额真挥旗狂吼,几十名马甲踩着残墙断柱,翻上屋顶,角弓拉满,箭尖对准矮墙后任何晃动的灰影。他们深知火绳枪装填迟缓,便用箭雨填补空档:弓弦“嗡”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着弧线钉向矮墙,木板上、残砖上瞬间插满白羽,像突然长出的野草。
街巷尽头,代善在一队白巴牙喇亲卫簇拥下缓步而出。他披挂四十斤重的铁甲,貂尾护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御赐“杀虎刀”随着步伐拍击鞍桥,发出冷冽金属声。亲卫们手执长刀与圆盾,刀背敲击盾面,“当当”脆响像给前线督战打鼓。代善抬手,街心顿时安静几分,只剩子母炮还在“哐啷”推弹。
“告诉他们,”代善声音不高,却压过街巷嘈杂,“把汉军压回城门,死伤不计!后退一步者,当场斩首!夺城者,赏银翻倍,官升一级!”
亲卫们齐声应和,刀背猛击盾牌,金属声浪滚过屋脊,传到最前排的火绳枪兵耳中。那些汉人兵丁脸色更白,却不得不再次把颤抖的火绳凑向药池——因为他们清楚,身后金人的刀比前面的子弹更不讲情面。
子母炮再次喷出火舌,铁弹丸砸在矮墙根部,溅起一片碎石;屋顶弓箭手随之齐射,箭雨腾空;火绳枪兵在督战队刀光下硬着头皮前压,街道像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火星与铁弹齐飞,喊杀与咆哮交织——金军最后的血本,正被代善亲自押上赌桌,只为把那一小股已突入城中的汉军,彻底逐出锦州。
二连前脚退回城门洞,后脚就踩上三连连夜垒起的“街垒长城”——翻倒的粮车、拆下的门板、半人高的木箱被交错堆成两道胸墙,中间只留一条窄巷供人通过。三连战士正挨个拍实木箱,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嘴一笑:“赶紧的,位置都给你们留好了!”
二连没答话,先低头检查枪械。后膛步枪拉开,铜壳弹“叮叮当当”跳出,枪膛内重新压入新弹。
城门楼残拱上,一连的步枪手排成一列,枪口从箭窗缺口探出,俯视整条主街。有人用破布垫高枪托,有人把弹药盒敞开盖摆在手边,黄铜子弹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发的牙齿。他们脚下还堆着拆下的城砖,专供随时垫高射角——城墙虽塌,高度还在,俯射火力足够覆盖三百米内每一条横巷。
最热闹的要属炮兵排。刚把最后一门45毫米野战炮拖回城门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前面喊:“街道太窄,射界不够,炮得回墙上!”战士们脸都垮了:好不容易把炮管、炮架、车轮分拆吊进城,现在又要原路吊回去!
“快拆!快拆!”班长挥手,语气里满是无奈,“街道两边楼太密,炮口抬不起来,总不能让大炮上刺刀,推着去贴脸开火吧!”
众人只好又蹲下卸闩、抽管、拆架。铜制炮管被两根木棍穿成抬杠,四人一组扛上肩;车轮单独用绳索系牢,准备二次吊城。汗水混着火药渣,把脸涂成花猫,有人忍不住嘟囔:
“咱们这是炮兵还是搬运工?刚落地又上墙!”
“别牢骚了!”老兵把空弹壳踩扁,踢到一边,“没射界就硬上,那是送死。城墙高,俯射能打到街心,也能打屋脊——一会儿让金军尝尝什么叫‘天降炮弹’!”
话虽抱怨,手上却不停。炮架合页被飞快拧紧,前车钩重新挂好,绳索穿过残拱梁头,粗麻绳“咯吱”作响,把一吨多重的铁件再次缓缓提上城头。城下,步兵们仰脸看热闹,有人吹口哨,有人竖大拇指:“哥们,慢慢吊!上面位置给你留好了!”
炮管刚露头,一连战士就探手抓住提环,合力拖上垛口。炮架、车轮、弹药箱依次上岸,炮兵顾不上擦汗,立刻把炮口指向城内主街,标尺摇低,射角压平——俯射准备完毕。
此时,整个一营已重新构成环形防御:一连居高俯射,二连扼守城门要道,三连控制两侧屋脊,炮兵排把四十五毫米野战炮分成两组,一门对街,一门对屋脊,弹药箱敞开,黄铜炮弹排得满满当当。后膛枪机此起彼伏地合上,击锤扳起,金属撞击声在残墙与街垒间回荡,像给即将到来的对决,拉紧了最后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