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墙后的硝烟尚未散尽,二连的散兵线已像潮水一样漫过大街两侧。后膛步枪的铜壳弹“叮叮当当”跳出枪机,战士们三人一组,五人一群,利用半塌的木屋、断墙、弹坑,甚至翻倒的粮车作掩体,枪口从窗洞、门缝、屋脊探出,只要对面冒出一点动静,立刻就是一排铅弹招呼。
对面金军火绳枪手刚把引药倒进药池,火星还没溅起,窗洞里已闪出火光——“砰”的一声,铅丸贴着木框飞进,火绳枪手胸口血花乍现,整个人后仰翻下矮墙。弓箭手想探头张弓,弓弦还没拉满,另一侧屋脊上已跃起灰蓝身影,枪托抵肩,击锤落下——弓弦“啪”地断裂,箭矢散落,射手眉心中弹,尸体顺着土袋斜坡滚进壕沟。
“换窗!快换窗!”班长低喝,脚步一滑,已从门缝滚到隔壁墙洞。身后战士紧跟,步枪从新的缝隙探出,火光一闪,对面土袋后刚举起的火绳枪“当啷”落地。整个街道像一张被拉紧的弓,每一次后膛枪的扳机扣动,都是一支离弦的利箭。
金军指挥官在矮墙后嘶吼,试图组织轮射,可火绳枪装填步骤被后膛枪的节奏彻底打乱:他们刚掏出药匙,对面已射出第二发;他们才举起枪托,第三发铅丸已穿透土袋。弓箭手更惨——拉弓需要站立,站立就意味着暴露,每一次冒头,迎接他们的都是两三道同时闪起的枪口焰。
不到一个小时,矮墙后的土袋已被血染成暗褐色。金兵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在墙头,手里还攥着火绳;有的滚在壕沟底,弓弦断裂,箭羽染血;更有的被后膛枪贯穿咽喉,仰面倒在斜坡,血顺着冻土沟沿“滴答”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红线。后方辅兵不断拖走死伤,可每拖走一个,就立刻有人补位——补位者往往连枪托都没摸热,便被下一发铅丸掀翻。
死亡数字在飞快地攀升。金军侧每倒下一人,辅兵便在土墙上刻一道痕;刻痕很快连成片,粗略一数,竟已近两百道。矮墙后的士气像被戳破的风袋,迅速瘪塌。火绳枪手的装填动作越来越慌乱,药勺抖得药粉撒了一地;弓箭手拉弓的手开始发颤,箭矢刚离弦就偏得老远。有人偷偷往后缩,被督战的甲喇章京一脚踹回前线,可下一秒,那人刚探头,胸口便绽开血花,尸体直接翻下墙后,惊得周围同伴一齐后退。
“顶不住了!这怎么顶!”一名火绳枪手丢下空枪,抱着头蜷缩在土袋后,“一冒头就死,再冒头还是死!”
“他们装弹太快!根本不给咱点火时间!”另一名弓箭手声音发颤,手里弓弦“嗡嗡”乱抖,却再不敢拉满。
矮墙后的指挥声越来越嘶哑,可无论怎么呵斥,金兵再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轮射。火绳枪的火绳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弓箭手的箭壶却越剩越多——不是不想射,是根本没机会站直。每当有人想探头,对面窗洞、门缝、屋脊上便同时闪起枪口焰,铅丸像长了眼睛,专找露头的目标。
二连的战士却越打越稳。他们分散得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却又互相照应:左侧窗洞一枪打响,右侧屋脊立刻补射;前排装弹,后排探头,循环往复,毫无间隙。后膛枪的金属碰撞声在残墙内此起彼伏,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将死亡有条不紊地倾泻到对面矮墙后。
终于,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金军阵线后传出——不是指挥,不是命令,而是彻底崩溃的哀嚎。一名火绳枪手扔下空枪,转身就朝城内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矮墙后的金兵开始溃退。他们不再装弹,不再拉弓,甚至不再顾及督战队的刀光,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二连前线指挥员抬起手,止住追击的势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片已被血染成暗褐色的矮墙,沉声下令:“保持火力,逐屋肃清——一个不留。”后膛枪的枪机继续开合,铜壳弹继续跳出,像死神的节拍器,为这场火器对冷兵器的压倒性胜利,敲响最后的丧钟。
二连散兵线刚刚越过矮墙废墟,脚下还踩着未冷的弹壳,前面街心已被硝烟染成灰白。战士们端枪低姿,正要继续向第二条横街推进,忽然,左翼传来密集的枪响——不是后膛步枪清脆的金属声,而是火绳枪沉闷的“砰砰”,夹杂箭矢破空的“嗖嗖”;几乎同时,右翼也炸开同样的嘈杂,火烟从屋脊后升起,像两条突然昂起的黑蛇。
紧接着,后方高地传来自己的炮兵排开炮的轰鸣——45毫米野战炮的短促怒吼,震得街面残窗“哗啦”作响。炮弹掠过二连头顶,砸向两侧交叉路口,爆炸的火光在屋脊后连成一片。二连连长猛地抬手,拳头在空中一攥:“停——!撤!”
命令顺着散兵线迅速后传,前排战士刚探出的靴跟立刻收回,枪口仍指前方,身体却已半转后退。连长俯身冲到最近一处断墙后,抬手侧耳——左翼枪声越来越密,而且正在向前移动;右翼的火绳枪虽零乱,却同样呈弧形包抄态势。更糟的是,自己的炮兵排每打一发,对面就回以两三轮排枪——显然,对方兵力厚实,正用火力把二连往纵深里“赶”。
“吊鱼钩——咱们冲得太靠前了!”连长咬牙,抬手在空中划了半圈,“全体后队变前队,逐街逐屋撤退!不许跑散!”
没有争辩,没有迟疑,散兵线立刻掉头。后膛步枪的优势在这时发挥到极致:战士们边退边装填,每到一处墙角或门洞,便回身打一枪,压制追兵露头,拉火即射,子弹在街口形成弹幕,遮挡对方视线。退过第一条横街时,两队临时留组的步枪手交叉开火,把刚从屋脊探头的火绳枪手打翻,为后队赢得十几秒宝贵时间。
可两侧枪声仍在逼近,而且越来越密,像潮水漫过堤坝。远处屋顶,甚至开始出现晃动的人影——金军正利用屋脊和暗巷,从三面向这条狭窄街道挤压。连长扫一眼身后,已有战士开始搀扶轻伤员,脚步却不敢放慢;再望前方,自己刚才攻占的矮墙废墟就在两百米外,那里地势稍高,可以形成临时支撑点。
“目标——矮墙废墟!全连撤到那里结阵,等三连接应!”连长一声令下,队伍立刻加速。后队战士边跑边回身射击,铅弹与箭矢在头顶交错,把残墙和屋柱打得碎屑四溅;有人被流矢擦破臂膀,简单扎紧后继续奔跑,没有人停下包扎。
退到废墟边缘时,炮兵排也调整了射击角度,连续几发高爆弹砸在二连两翼前方,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断了金军的追击势头。趁这间隙,全连快速翻过矮墙,步枪手半跪据墙,掷弹筒重新装填,枪口一致指向仍在烟雾后晃动的敌影。
连长伏在墙顶,大口喘着白气,目光扫过四周:东西两侧枪声仍在逼近,却明显被炮火隔住;后方,自己攻占的城门楼子仍在射程内,一连的步枪火力可以覆盖退路。他这才稍稍松口气,低声咒骂:
“好家伙,差点把咱们当饵吞了!传下去——占据废墟,固守待援!没有命令,一步也不准再往前冲!”
战士们默默检查弹药,把空弹壳塞进衣袋,枪口仍指向烟雾深处。远处,锦州城内的火绳枪声还在此起彼伏,却再没人提议“继续突进”——大家都清楚,再往前,就是对方预设的口袋;而此刻,他们只想守住这条退出来的脊梁骨,等三连靠拢,等炮兵把四面的火力点一层层剥开。几百人对上万人,优势再大,也不能拿血肉去填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