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照在冻土上,泛起一层湿滑的亮光。炮兵营的重炮队列停在刚挖好的斜角坡前——坡度1∶3,宽1米多,表面只来得及拍上一层薄土。打头的75毫米野战炮率先爬坡,铁轮碾上新土,立刻压出两道深辙;四匹牵引马同时发力,缰绳瞬间绷得笔直,肌肉在皮下滚动,可炮身仅挪动半米便再次停滞。马鼻喷出大团白雾,蹄铁在冻土上打滑,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声。
“驾——驾!”驭手甩响空鞭,鞭梢在空中炸出脆响,马匹却越拉越往后挫,铁轮反而向下滑了寸许。炮架尾部猛地下沉,铲起一片湿土,像给地面刨出两道沟。后面炮兵见状,立刻涌上去,二十多人肩膀顶住炮尾和车轮框,一齐吼着号子往前顶:“一二——走!一二——走!”号子声在寒风里断续,却仍旧没能把炮身推上坡顶,反而把鞋底碾得向后打滑,冻土表面被犁出凌乱脚印,混着残雪,变成半尺厚的泥浆。
“这铁坨子怎么比山还重!”有人喘着粗气抱怨,“四匹马拉不动,二十条汉子也顶不动,它是灌了铅吗?”
“炮管加炮架再加护盾,一吨多!”老炮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一甩,水珠在冷空气里立刻结成冰碴,“平时在平地跑不觉得,一上坡全显原形!”
“别光喊重!想办法!”后面传来更高的吼声。几名步兵战士抱着折叠木板奔来,木板宽30厘米、厚4厘米,原本是铺沟用的,此刻被直接垫在车轮下。两人一组,半跪在地,用圆锹把轮前湿土铲平,再把木板横铺成“井”字,每段搭头处用麻绳捆牢;另一些人把碎石、干草塞进轮辙,增加摩擦。垫完一轮,马匹再次发力,炮兵也在后面齐声吼号:“一二——起!”
木板被铁轮压得“吱呀”作响,却不再下陷;四匹马同时迈步,缰绳上的毛刺被拉得笔直,肌肉块块隆起。炮身终于缓缓向上滚动,一寸、两寸……到坡顶时,驭手猛拉缰绳,马匹同时止步,炮尾却惯性前冲,吓得旁边两名新兵急忙用肩膀顶住,才没让火炮滑下背面斜坡。众人长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凝成一片云。
“再来下一门!”有人挥手,声音却明显沙哑。同样的流程立即重复:铲土、垫板、铺草、捆绳、肩顶、号子——每推动一次,炮车轮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木板呻吟,像提醒所有人:这大家伙只要一动,就要吃足地面力气。汗水顺着炮兵下巴滴到木板,瞬间结成冰珠,又被车轮碾成粉末;肩膀上的棉衣被磨得发亮,却没人喊停。
“早知这么重,就该把斜坡再挖缓些!”有人边顶边嘟囔。
“再缓就占射程!”老炮手喘着回一句,“咬牙吧,推上去,前面就是平地,炮口一响,比咱二十条命都顶用!”
号子声再次响起,第二门75毫米炮缓缓爬上坡顶。铁轮碾过最后一道木板时,发出“咔啦”一声脆响,木板边缘被压裂,却成功完成任务。炮兵们顾不上休息,立刻摇动高低机,把炮口指向更前方的拒马缺口;驭手则牵着马,沿着新碾出的木板车道,把弹药车一辆接一辆拖上坡顶。冻土上,两道深深的轮辙之间,崭新的木板轨道在阳光下泛着湿亮的光,像给这些钢铁巨兽临时铺就的独木桥——桥的那端,是仍未被射程覆盖的城墙,也是他们必须一寸寸拖进的胜利线。
正午的日头悬在炮烟未散的天空,却晒不化脚下的冻土。一营营长跑上炮兵阵地时,鞋底还沾着前一道沟的泥浆,没来得及拍,就被炮营营长一把拽住胳膊。
“老弟,快!四周立刻挖掩体!”炮营营长嗓子发沙,手指乱点,“正面、侧翼、反斜面,全要1.5米深、2米宽——我人手不够,炮手得留着力气装弹!”
一营营长愣了半秒,随即仰头长吸一口冷气,像把抱怨硬生生咽回肚子。他回头朝坡下挥手,嗓门扯得比炮声还炸:“一营——全体上锹!护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