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头,晨风卷着炮烟的余味,像一把湿冷的刷子,来回刮着士兵们的脸。几名马甲紧贴垛口,原本还心存侥幸——汉军炮声虽密,却远在五公里外,打不到城砖,便算安全。可眼下,他们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让握枪的手不自觉发颤:那条灰黑色的“长蛇”竟在动,而且一寸寸逼近,每一次停顿,都伴着拒马桩丛里腾起的火团与碎木。
“他们在拔桩!用炮轰桩子!”一名年轻步甲声音发干,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火烟。
老拨什库眯眼眺望,脸色渐渐铁青。远处,汉军小炮——在他们眼里只能称作“短管小铁炮”——被骡马牵引,顺着新挖出的斜坡缓缓滑下沟底,又稳稳爬上对岸;炮口放平,火光一闪,前排拒马便如麦秆般折断,木屑被气浪掀得四处飞散。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沟也被同样的斜坡连接,炮车一路“下沟—上坡—放列—开火”,节奏不快,却步步为营,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木栅的骨缝。
“他们的炮能过沟?”一名马甲不敢相信,声音发飘,“咱们挖的沟,两米深,他们怎么一夜之间就垫出坡道来?”
“不是垫,是挖。”甲喇章京脸色阴沉,铜管望远镜里看得分明——汉军工兵正把沟壁北侧削成斜面,再把拔出的尖桩垫底,覆土夯实,便成一条缓坡。“他们把沟当台阶,劈出‘之’字路,马就能拉着炮上下。”
“那……那拒马怎么办?”年轻步甲嗓音发颤,“再轰几轮,第一道木栅就全完了!”
甲喇章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随着斜坡增多,汉军又把几门稍长的“铁管炮”推上前——那是他们口中的“长管重炮”,炮身更长,炮口更粗,虽依旧算“小炮”,却比前排的短炮更有威势。重炮一到位,放列、摇炮、装弹,动作熟稔得像在操演。火光连闪,第二排拒马丛里顿时炸开更大的缺口,碎木被抛得更高,甚至有几根断桩被掀到百米外,斜插在雪壳上,兀自颤抖。
“他们在加炮……”甲喇章京喃喃,腮帮肌肉绷紧,“先让小炮清路,再让重炮压前,一点点啃,一点点推。”
“章京,要不要开炮反击?”牛录额真低声问,手指已扣在暗炮台边的火绳上,“等他们再近一里,就进到咱们土墙前的霰弹区了。”
“不行。”甲喇章京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暗炮台一暴露,他们的长管重炮就会换目标——咱们城墙虽厚,也经不起连续轰击。再忍!等他们的马踏到第三道沟边,再一齐开火,打马不打炮,让他们连人带炮滚进沟里!”
命令层层传下,城头士兵却按捺不住心惊。每一次爆炸都像敲在胸口,震得砖缝微颤;每一次木屑飞起,都仿佛有人在他们心口上掰断一根骨头。有人死死攥住火绳,指节发白;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垛口,嘴里无意识地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汉军炮车继续推进。小炮先停、先响;重炮再进、再响。爆炸的烟尘像一条灰龙,沿着拒马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木桩一排排折断、倒塌,被气浪掀上半空,又重重摔回地面。那曾经让金军引以为傲的“木牙”防线,此刻正被无情的铁钳一颗颗拔掉,而钳柄却远在射程之外,够不着、打不到。
“他们……是不是要把所有桩子都拆光?”年轻步甲声音发飘,脸色比晨雾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