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牛奶的甜香还氤氲在鼻尖,忽然,一阵低沉却整齐的脚步声自晨雾深处传来——“嚓——嚓——嚓”,像无数把铁锹同时铲进冻土,节奏沉稳,带着行军特有的压迫感。战士们条件反射地扣紧饭盒,另一只手已摸向靠在坑沿的后膛步枪;枪口抬起的一瞬,雾气被阳光劈开,一面熟悉的灰底赤龙旗率先跃入视野,旗面猎猎,卷着寒光。
“自己人!二营、三营!”最前沿的哨兵猛地直起身,嘶哑的喊声冲破喉咙。短短一瞬,整个营地炸了锅——
“到了!咱们一团到齐了!”
战士们把饭盒往地上一搁,顾不得洒出的热粥,提着枪便冲出土壕。冻土被踩得粉碎,冰渣子四溅,却没人顾得上滑倒。两股灰流在营区边缘轰然相撞,背包与背包相碰,枪托与枪托相击,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有人一把抱住对面的战友,用力到步枪背带都勒进肩窝;有人摘下毡帽,狠狠揉对方的头发,嘴里只重复一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二营的队列里,一个高个子战士抢先冲出,一把举起手中的后膛枪,枪管上还凝着夜霜,他却像举着火炬般绕圈奔跑:“一团——万胜!”立刻有数十条嗓子跟着吼,声浪滚过枯黍田,震得枝头的残雪簌簌坠落。
三营的鼓手干脆把行军装粮的空木桶倒扣,用枪托当鼓槌,“咚咚咚”敲出急促的节奏。节奏一起,所有人自动排成松散方阵,步枪高高举起,像一片突然长出的灰色森林。没有口令,没有旗语,只剩同一声呼喊从胸腔里炸出来——
“万胜!万胜!”
晨风被这热浪逼得倒退,牛奶的甜香与硝烟的气息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边更浓。有人把刚领到的热土豆饼掰成两半,不由分说塞进对面战友嘴里;有人捧起尚冒白气的奶锅,沿着散兵坑跑一圈,让每个新到的兄弟都喝上一口,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眼角开花。
“昨晚雪埋到膝盖,我还担心你们被冻在半道!”
“担心个啥?咱们一路小跑,脚底都冒火!”
七嘴八舌的呼喊里,步枪与步枪碰撞,水壶与水壶相击,金属声此起彼伏,像一支即兴的锣鼓。阳光越升越高,把两张、三张、无数张笑脸镀上一层金边,连冻土都被踏得发出轻快的碎裂声。
先前蹲坑放哨的小战士,此刻挤在最前排,脸上还沾着燕麦粥的糊痕。他抬头望着两面并列的营旗,忽然把双手拢在嘴边,拉长嗓子大喊:“一团到齐——辽东雪也得化!”
“对!雪化——城破!”回应声浪瞬间卷起,像一阵突起的暴风,掠过营地上空,掠过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城墙,也掠过每个人冻红却滚烫的面颊。欢呼声里,灰底赤龙旗被高高举起,迎着晨风猎猎招展,仿佛告诉这片仍未苏醒的冰封大地:此刻,他们不再是一半、不是一部,而是完整的一团,是即将撬动寒夜的火热铁拳。
清晨的薄雾被朝阳晒得发白,锦州城头却像被寒霜牢牢钉住。几名金军马甲扒在垛口后,手搭凉棚,极力望向五六公里外的旷野。那里,灰黑色的行列突然像决堤的河水一样铺展开来,一面赤龙旗在冷风里猎猎招展,旗影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浪顺着冻土滚到城脚,连女墙都仿佛被震得发颤。
听见没有?蛮子在喊什么!年轻马甲攥紧矛杆,指节发白,昨儿还是小股,今早竟连成一片......怕不是来了上千!
上千也白搭。旁边的拨什库咽了口唾沫,可嗓子依旧发干,五六里地,隔着三道沟、两层桩,他们还能飞过来?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欢呼冲天而起,像平地炸开的闷雷。城上众人下意识缩脖,几名士兵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铁靴跟磕在砖面上,脆响。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掩饰不住的阴影——那是人对未知数量最直接的恐惧。
甲喇章京快步登上马道,貂尾护耳左右甩开,他俯身城外,目光越过蜿蜒的暗壕与拒马,尽力想看清远处行列的尾端,可除了模糊的火光与旗影,什么也分辨不出。耳边的呐喊却一波接一波,撞得人心口发紧。
章京,身后的牛录额真低声问,要不要报固山额真?看这声势,汉军像是到齐了。
报当然要报。甲喇章京咬了咬后槽牙,可先别自乱阵脚。距离摆在这儿——他抬手比了比,足有五六公里,他们的小炮打不到城根,大炮也还没见影。声高不代表命硬,得先让炮台上的人稳住。
可蛮子喊得邪性,另一名梅勒章京皱眉,弟兄们心里没底。昨夜溃骑回城的样子,您也见了——再硬的汉子,被那会开花的炮炸一遍,胆也裂。
甲喇章京回头扫视,见垛口后的士兵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指节因用力而发青。他深吸一口寒气,提高嗓门,却刻意让声音显得懒洋洋:都听着!五六公里,就算他们架的是神仙炮,也得先飞过半条命来!主子早把城外挖成蛤蟆坑,他们想往前挪一里,就得先拿人命垫一里!怕什么?怕的是自己吓破胆!
几句话像冷水泼进热油,城头一阵骚动,随即又勉强压下。老拨什库趁机朝年轻马甲后脑勺轻扇一巴掌:听见没有?回去守你的垛!再探头,我先拿你填壕!
士兵们讪讪地回到原位,却仍忍不住斜眼偷瞄远处。晨雾渐散,欢呼声却未停,反而随着风声忽高忽低,像远处翻滚的暗潮。甲喇章京压低声音,对身旁几员军官道:传令各炮台——炮口压到最低,火药先装半袋,等他们再近三公里,才许点火。谁敢早响一炮,军法从事!
几人低声应命,却无人立即挪步,目光仍死死钉在五六公里外那条灰黑色的长线上——仿佛多盯一刻,就能提前看清对方大炮的射程,就能确认自己这条命是否还稳当当握在掌心。风掠过城头,吹得旗绳作响,也吹得每个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