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残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渐渐贴近西边的地平线,余晖把锦州城外的旷野镀成血色。汉军一营的先头部队踩着冻硬的土坎,列队走上缓坡,却在坡顶齐刷刷停住脚步——前方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教人倒吸凉气的景象:
纵横交错的土沟把大地切割成棋盘,最宽处足有两丈,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像张开的兽口;沟与沟之间,犬牙交错的拒马桩排得密不透风,桩尖涂着污水,结了一层薄冰,在夕阳下闪着冷星;更远处,一道低矮土墙蜿蜒起伏,墙后偶尔闪现铁炮的轮廓,却被湿棉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整片开阔地硬生生被挖成蜂窝,连只野狗都难找到落脚的缝隙。
风掠过,卷起细碎的沙土,拍打在战士们的铁锹和枪托上,发出细而密的声,仿佛提醒:再往前一步,就是对方精心布置的獠牙。
一营营长翻身下马,灰呢大衣下摆扫过土坷垃,他眯眼打量良久,才低声咒了句:好家伙,这是把城外几里地全翻了个个儿,生怕咱们立脚。
身旁的一连长把望远镜收入皮套,接过话:拒马三层,沟成字,墙后还有暗炮。硬闯,得拿人命填;想扎营,就得先清场——可天一黑,谁清谁还不一定。
营长用靴尖碾了碾松土,试探不值当,先稳住脚跟。他抬手示意后方纵队停止前进,传下去——哨兵四散,占住东南两处土丘,制高点架炮;其余人退后半里,背靠坡坎挖壕、埋桩,今晚把营盘钉死在这里。明儿天亮再计较怎么啃这块硬骨头。
一连长点头,转身欲走,又被营长叫住:记住,岗哨放双倍,暗号两刻一换。金军把地挖成筛子,保不齐有地道通到咱们脚底下。夜里但凡听见铁器碰土,先开枪再报话。
明白!一连长行了个抱枪礼,快步跑回队列。不一会儿,尖兵班提着步枪跃上坡坎,消失在暮色与黍茬之间;主力则卸下圆锹,铁锹与冻土相撞的声此起彼伏,像低沉的鼓点,宣告汉军的第一块营地就此扎根。
夕阳最后一角沉入地平线,风更冷了。前方拒马桩后的阴影里,偶尔有金军哨探的盔缨一闪而逝,却悄无声息。双方都在黑暗前屏住呼吸,等待下一轮炮火与铁锹的较量。
夜色像一张刚浸透墨的厚布,把高地与远处的城墙一并裹住。一营营长踩着结霜的浮土登上顶端,灰呢大衣下摆被寒风掀起,露出腰间转轮枪套。三门45毫米后膛野战炮已呈扇形就位,铁轮被楔木牢牢卡死,炮口微仰,却只能对空沉默——三四公里外,锦州城垛口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远低于有效射程。
炮兵排排长半蹲在炮尾,用测距绳比了又比,抬头低声汇报:营长,直线距离三千二百米,再往前推一公里才够得着城基,可前面是开阔洼地和对方的暗壕,炮小进不得。
那就不进。营长拍拍冰冷炮盾,回头指向脚下新挖的土台,今晚以你们为核心,一连左、二连右、三连做预备,星形战壕就围着高地展开。45炮先养精蓄锐,明早团部75毫米野战炮上来,再让他们尝真的。
排长点头,又皱眉:弹药我只带三个基数,真要开火,撑不了多久。
任务不是拆墙,是钉桩。营长压低嗓音,把射表测准,把步骑稳住。夜里城头若有火把晃动,先放两发榴霰弹,别心疼——吓破胆比打折腿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