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被日头晒出一层稀薄的壳,队伍像一条灰鳞长蟒,沿着官道冻硬的辙痕蜿蜒南行。前两日强行军的倦意还挂在每个人眼皮上,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松——金骑竟连斥候都没冒头,仿佛有人把战场真空了一截。
团长勒住枣红马,抬手示意放缓节奏。参谋趁势展开地图,纸角被呼出的白气熏得发软,他拿指背在图上划出一道虚线:“再往前十五里,是一片台地,居高临下,能瞰住咱们左翼。金军两天没露面,不太像怕,倒像在等——等咱们把脖子抻长。”
“等后勤。”团长替他把话说完,目光穿过纵队,落在远远拖后的辎重尾巴。弹药车盖着油布,在车辙里一颠一晃,像打瞌睡的巨兽。他收回视线,低声道:“按编制,他们至少还有两队快马没动。不来碰正面,就想掐咱们粮道。”
参谋点头,把图折起:“得把阵形收一收。炮营留主力护中军,一营前出台地,先抢制高点;辎重缩成两路,夹紧弹药;骑兵哨放到十五里,轮班,一见影子打红色号炮,不许恋战。”
“二团、三团呢?”
“还没信。”参谋摇头,在图囊空白处速记一笔,“昨日申时前,二团报过位置,三团静悄悄。”
团长不再多言,抬手招来副官,把命令一条一条传下去。前方步兵阵列里,灰布背甲立刻像被无形绳子拽紧,间距缩短,脚步却更稳。炮营的75毫米炮仍覆着厚棉被,随马车轻晃,炮手们却已开始检查前车辕的制动木楔,为抢占高地做准备。
太阳升高,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灰色巨蟒,沿着车辙压出的黑线,一寸寸游向仍未露面的獠牙。风掠过枯黍田,穗头俯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提醒:谁掐断谁的七寸,还未可知。
日头刚过顶,队伍像一条拉长的灰影,在枯黄的黍田间缓缓挪动。前沿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弯着腰从田埂尽头蹿回,背上的枪管因奔跑晃动,敲得铁壶“当当”响。他直奔团旗所在,在距枣红马五六步外“啪”地立定,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喷出的白雾几乎盖住了报告声:
“团长!前哨已望见城墙——最多半日路程。城外一里内无人驻马,全是拒马桩、陷坑、翻出的新土,像被巨犁来回犁过。”
团长勒住马,铁镫轻磕,发出脆响。他翻身落地,尘土顺着靴帮溅起,落在参谋摊开的那张手绘地图上。参谋也蹲下身,用铅笔背在图沿敲了敲,抬头追问:“拒马桩布得密不密?可有通道?”
“密得跟篱笆似的,只留三条弯沟,宽不过两架马车,沟底插了削尖木桩。再往前是矮墙,墙后土色新,应该还有暗壕。”斥候喘匀了气,又补一句,“没见旗子,也没见马粪,像是一夜之间腾出来的空壳。”
团长用靴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沟,代表城墙,再点三点:“对方把步兵缩进墙,把骑兵藏进风。三条通道——请君入瓮。”他抬眼望向黍田尽头,那里除了起伏的土坎,什么也看不见,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坎后藏着的一双双冷眼。
参谋把图折起,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身后那队明骑,百来号人,正好撒出去做眼。他们马快,人也熟口音,混得过田野。就算撞上火网,也能放几支响箭报个方位。”
“百来号人……”团长沉吟片刻,目光掠过自己纵队——炮营居中,弹药车被步兵夹得紧紧的,像被铁钳夹住的火雷。他终于点头:“让明骑分三股,一股走左路苇塘,一股走右路沙丘,一股绕远抄后。天黑前回来,带不回敌踪,就别进主营。”
参谋立刻招手,让副官去传令。不多时,后队响起一阵杂乱的蹄声,红缨盔在黍穗间一闪一闪,像散开的火苗,很快消失在灰黄的地平线。团长重新上马,摘下大檐帽,拍了拍盔沿的尘土,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老兵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