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660章 吃惊的代善 二(1 / 2)

正当代善勒转马头,欲循南关而去时,天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拧紧。

先是北风稍歇,接着极远处传来低沉的“嗒——嗒——”,比晨鼓更碎,比雨点更乱。亲卫们胯下的战马几乎同时抖耳竖鬃,铁镫碰出细密的“叮叮”声。代善尚未抬手,十余名白巴牙喇已“唰”地纵马横在他前方,人贴马颈,盾面外翻,瞬间筑成一堵移动的铁墙。后队的护军参领一声低喝,步甲“哗啦”前涌,长刃大斧斜挑,像把折扇猛地收拢,将旗主裹在扇骨之后。冻土被靴底碾得“咯吱”作响,空气里顿时充满了铁锈与汗混在一起的辛辣味。

“远探!”固山额真抬鞭,斥候翻鞍上马,却还没打马出列,那声音已滚到一里之内——不是金军操典里齐整的“夸——夸——”,而是零乱、仓皇、像有人把一串铁豆撒在冰面上。紧接着,坡脊线上浮起一片摇晃的黑影,盔缨不见,旗纛不见,只余几匹空鞍战马拖着断缰狂奔;马腹两侧被血汗浸成暗紫,仿佛刚从血河爬上岸。

第一骑冲下缓坡时,竟在结霜的草皮上打滑,轰然跪倒,把背上的马甲甩出一丈多远。那人落地后没有起身,而是四肢并用往前爬,铁甲叶片刮着碎石,“嚓啦啦”像碎瓷相磨。第二名骑兵紧跟而至,跳马时踩空,一头撞在羊马墙下的尖桩,额角顿时血流如注,可他竟似不觉疼,就势滚进壕沟,再翻上来,嘴里发出嘶哑得不成调的喊声。后面的骑影陆续出现,无一完整:有人丢了半边护耳,有人箭壶里插着断箭,更有人怀里抱着空荡的断臂,血一路滴,在灰土上画出歪扭的线。

整个前沿瞬间死寂,只剩那些残兵“呼哧呼哧”的喘息。壕底正浇水的包衣忘了提桶,水沿壁缝“哗哗”漏,冲出一道泥沟;墙头扛土筐的汉旗辅兵也僵在原地,筐绳“啪”地断裂,石块滚下,砸在脚背,竟无人喊痛。所有人的目光像被钉在同一处:那面本该迎风猎猎的正红旗小旗,此刻只剩半截焦黑的布条,缠在一名步甲的枪杆上,被北风抖得簌簌发抖,像一片将熄未熄的灰烬。

“拦下!”护军参领终于暴喝一声,前排步甲“咚”地齐举枪锋,雪亮刃尖排成一道冷线,挡住去路。爬在最前的马甲猛地刹住,手掌按进槊锋下的尘土,指缝立刻被割出血口,可他却像抓住救命绳似的,死死攥住那杆枪杆,抬头时,脸上泥浆、血污、泪痕混成一滩,只剩两颗眼球还在剧烈晃动。

“主……主子……”他嗓子已被硝烟灼得嘶哑,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炮……炮会开花……天上下铁雨……牛录大人……哈什屯大人……全碎在阵里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被抽去脊梁,“扑通”一声扑倒在代善马前,手指仍死死抠进冻土,指节泛白。后面陆续爬到的残兵也一个个跪倒,有人干脆五体投地,额头抵着泥,后背剧烈起伏,却再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偶尔迸出一两声哽咽,像深夜狼嚎被利刃从中劈断。

白巴牙喇们的盾墙纹丝不动,可盾后一张张脸已褪尽血色。护军参领的刀出鞘半寸,又被他自己按回去,指节因用力而发青。固山额真下意识望向代善,嘴唇抖了几抖,却发不出声。代善本人端坐马上,铁甲下的狐皮大氅被风吹得倒卷,像一面不肯倒的旗。他的右手按在刀鞞上,指背浮起一条条青筋,可脸上却看不出波澜,只有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寒风割破,又像被一句无形的重锤击中。

“……让他们说。”良久,代善才开口,声音低得仿佛从地底渗出。盾墙裂开一道缝,两名白巴牙喇下马,一左一右架起那名爬在最前的马甲,却发现对方双腿早已软得站不直,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只剩嘴唇还在机械地开合:

“没有清膛……没有点火……炮口一闪,铁珠就扫过来……护心镜像纸……马腹像纸……人更不用提……”他眼神涣散,却猛地一挣,回头指向北方,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他们还在推进!履带……不,是铁车,铁车自己走,炮口自己转——”

话至此,他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眼球暴凸,一口血从喉间涌出,溅在代善马前的冻土上,像一朵瞬间绽开又枯萎的红花。人随即瘫软,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两侧白巴牙喇下意识托住,却听“当啷”一声,那杆被他攥得死紧的枪杆终于脱手,枪尖砸在石上,火星四溅。

这一声脆响,像把所有人从冰窟里震醒。步甲们面面相觑,眼里浮出同一种惊惧:那是他们从未在金军脸上见过的神色——仿佛对面不是敌人,而是某种从地底爬出的铜头铁臂的怪物。远处,乌鸦开始盘旋,黑影投在残兵血迹斑斑的背上,像给每个人钉下一面小小的棺材盖。

代善缓缓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依旧低垂,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可在他眼里,锅底已裂开一道赤红的缝,正有看不见的火舌,一路烧向锦州城脚。他的手掌终于离开刀鞞,抬至眉间,极轻地挥了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