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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吃惊的代善 二(2 / 2)

“收拢残卒,闭城——”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把什么硬生生咽回去,“再巡壕,加桩,浇冰。三日之内,我要让每寸墙,都先喝饱血,再迎他们的炮口。”

风忽然大了,吹得那半截焦黑的旗条“啪”地断裂,像一截被掐灭的灯芯,轻飘飘落在血污的尘土上,再无人敢低头去看。

镶红、正蓝、汉旗几员甲喇章京并辔立在代善身后,风把他们的貂尾护耳吹得猎猎倒卷,像一群被冻僵的鸦羽。残兵的血迹从马前一直拖到壕边,那名吓破胆的马甲仍被两名白巴牙喇架着,头颈软软垂落,嘴角血沫一鼓一瘪,仿佛仍在重复“炮口会开花”。章京们无人先开口,彼此只用眼角余光交换惊疑——那目光像钝刀,来回拉割,却割不开越来越重的阴霾。

左侧老资格的甲喇章京终于咳了一声,压低嗓音:“……你们在萨尔浒见过明军红夷炮么?打一声,烟腾半天,再填再喘。可昨夜——”他朝北面努了努嘴,“探马说,炮响连成串,中间没有歇气,像正月里连环炮仗。”

“连环炮仗也得点火,”旁边的汉旗梅勒章京接过话,脸色在晨雾里泛着青,“可回来的步甲说,没见火光,没见火绳,连烟都是白的,一吹就散。那弹子却像雹子,一炸一片,铁甲跟纸糊的一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在辽阳铸的千斤佛郎机,最重不过十二斤弹,他们那炮……听说是‘一炸百子’,漫天撒铁珠,三十步内人马皆碎。”

“胡扯!”正蓝旗的年轻章京猛地拔高嗓音,又立刻收住,心虚地瞥了一眼前方代善的背影,“炮子会炸,我信;可说什么‘铁车自己走,炮口自己转’——这不是把传说里的铜人机关搬上阵了?再吓破胆,也不能把梦话当军情!”

话虽硬,他却下意识攥紧马缰,指节泛白。无人接腔,只剩风掠过壕沟,卷起墙头新浇的冰水,拍在羊马墙上,“啪啪”作响,像极远处未熄的炮声。

老章京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梦里话也好,真家伙也罢,咱们得先稳住自己。旗主让加壕、浇冰、插桩,就是防这一手。可——”他抬眼,望向仍被架在半空、已出气多进气少的马甲,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若人心先寒,再厚的墙也挡不住。”

“那你说怎办?”汉旗梅勒章京舔了舔干裂的唇,“把败卒全砍了?杀得光口,杀不光心。昨夜正红旗一个牛录冲出去,回来只剩这几个疯的,再砍,正红旗就空了。”

“不砍,也不能让他们再叫。”章京咬了咬牙,回头示意自己的步甲,“先拖去后营,喂热汤,换干衣,嘴里塞布,别让他们再嚷。嚷一次,军心就裂一次。”

步甲领命而去,却也是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几名章京目送背影,心头不约而同浮起同一幕:若来日自己也被这般拖回来,嘴里塞布,眼球暴凸,是否还能在人前装出“金骑无敌”的硬气?

风更冷了,吹得壕沟里的冰水结出一层脆膜,马蹄一踏即碎,发出细而尖的裂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撕绸。老章京忽然抬手,指向远处正被绞盘吊起的千斤佛郎机:“把炮耳再垫高五寸,炮口压到最低。不管他们来的是炮车还是机关铜人,先迎头给一炮,再论真假。”

“可若炮声一响,咱们自己的马先惊呢?”年轻章京低声反驳,却底气不足。话出口,他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天灵盖——金军赖以纵横的骑射,竟也有怕马惊的一天。

无人再答。众人只觉头顶那方天空,似被无形的黑幕缓缓压下;幕布后,有看不见的火炮正悄悄调转炮口,对准锦州,对准他们,也对准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旧日神话。乌鸦掠过,黑影投在羊马墙上,像给每人钉下一口小小的棺材钉,却无人敢抬手去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