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记得人的语言,却记得铁与火的气味。昨夜之前,它还在黑披风的指挥下,踏着整齐的节奏,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月光甩在身后。此刻,它躺在焦土与湿沙的夹缝里,胸侧被一枚75毫米炮弹撕开,血温正随着晨风迅速下降。
阳光像一把钝刀,从地平线慢慢挑上来,先照在它颤抖的眼睑,再滑进伤口——那里,皮肉外翻,铁屑与沙粒嵌在骨缝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泡。它试图抬头,颈侧却又有另一处枪伤——后膛枪的铅丸,把颈动脉旁的肌肉撕成碎条,血顺着鬃毛滴落,汇成暗红色的小洼,把昨夜的冲锋号、嘶喊、铁蹄声,一并淹没。
周围,是它的同类——有的已僵直,黑披风被烧成灰,仍盖在背上;有的还在抽搐,肠子被弹片削断,拖在沙上,像一段段被扯断的缰绳。更远的地方,更多残肢与碎甲混成一片,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空气中,硝烟与血腥混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连晨风都吹不散。
它用尽力气,把前蹄往胸膛收拢,想站起,却只把伤口撕得更开。血再次喷出,溅在它自己的眼睑上,世界顿时变成一片暗红。它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像被沙袋压住的鼓面;它听见自己的嘶鸣,低哑而短促,像被硝烟呛住的号角。
然后,它听见人的脚步——整齐的、沉重的、带着金属碰撞的节奏。灰色人影从晨雾中走出,步枪端平,刺刀在朝阳下闪成一条流动的银线。他们跨过仍在冒烟的弹坑,跨过仍在抽搐的马尸,跨过仍在滴血的断肢,像跨过一道道早已司空见惯的门槛。没有人低头,没有人停步,只有偶尔投来的目光——冷漠、疲惫、带着胜利者的麻木。
它试图再次嘶鸣,想把胸中的剧痛、把对昨夜冲锋号的恐惧、把对铁与火的厌恶,一并吼出;可声音刚出口,就被一只沾满沙土的手轻轻按住——不是怜悯,只是避免惊动仍在搜索残敌的同伴。那只手很快离开,灰色人影继续向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河流,从它身边流过,从它的血洼中流过,从它正在冷却的身躯旁流过。
朝阳终于完全跳出海面,阳光像一层薄盐,洒在仍在滴血的伤口上,带来短暂的、灼热的刺痛,随即便是麻木。它最后一次抬眼——天空很蓝,阳光很亮,硝烟仍在上升,像一条黑色的柱子,直插云霄。它忽然想起昨夜之前,自己也曾这样抬头,看见过同样的蓝天,只是那时,它背上还坐着披黑披风的骑手,脚下还是整齐的、骄傲的、不可阻挡的铁蹄节奏。
现在,节奏断了,披风碎了,骑手不见了。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被沙土掩埋的鼓面,终于——归于寂静。灰色人影仍在前进,步枪仍在端平,刺刀仍在闪光;而它,只剩一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仍对着正在升起的朝阳,映出最后一点——对铁与火、对冲锋号、对不可阻挡的——绝望。
晨雾尚未散尽,焦黑的滩头被朝阳照得一片惨白。几名战士沿着散兵线缓缓推进,靴底踩碎弹壳,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忽然,最前排的战士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几具仍在抽搐的马尸上——血已凝成黑块,鬃毛被炮火烤得焦卷,胸侧巨大的伤口里,肺叶还在微微起伏。
“班长,这些马怎么办?”一名年轻战士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忍,“还活着的,要不要救?”
班长走过来,靴跟踢了踢仍在抽搐的马颈,又抬头扫视四周——远处,仍有零星的枪声;近处,焦土与残肢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甜腻。他摘下钢盔,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声音低沉却冷静:
“有医疗价值的,就治;没有的,拖到后勤队——杀了充伙食。咱们不能浪费一点肉,也不能让尸体烂在滩头。”
“那……金兵呢?”另一名战士皱眉,脚踢了踢一具仍在蠕动的黑披风,“这些尸体,也要拖吗?”
班长冷笑,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残肢:“金兵?挖坑,集体埋。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夏天一到,瘟疫比子弹更可怕。”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仍在搜索的散兵线:“还有——当心装死的。遇见认为不合适的尸体,先扎几刀刺刀,再拖去埋。别让死人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