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在海湾上,最后一缕霞光把滩头染成暗红色。一营指挥掩体内,一营营长俯身在刚标好的火力图上,手指在等高线间划过,声音压得只比海风高一线:
“都记住——金骑一旦冲进炮弧,谁也不许露头。炮弹不长眼,75毫米弹的破片能横扫三百米,谁要是贪功跑进这个范围,先被削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他抬眼,目光扫过围拢的连长们,语气更冷:“各连散兵线,前出不超过两百米。步枪射程三百米,足够在炮弧外开火。谁要是再往前蹭,排长直接拉回来,军法从事。”
一名连长点头,又低声问:“排枪时机?”
“等炮。”营长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弧,“炮声一停,烟雾未散,金骑必退。那时,各连同时起立,排枪三轮,角度十五度,枪口朝外,朝空,朝敌——绝不朝自己人。流弹误伤,比敌骑更可怕。”
他指向远处仍在加固的炮位:“炮兵观察哨就在我们身后五十米,他们会报距离。金骑一进入八百米,炮长开火;进入五百米,榴霰弹;进入三百米,散弹。我们步枪,只在炮声停后十秒开火,谁提前扣扳机,谁就把战友后背卖给流弹。”
另一名连长俯身,用树枝在沙上画线:“各连间隔五十米,排枪角度一致,弹道平行,不留交叉火。三轮打完,无论敌骑倒不倒,立即卧倒,装弹,等候下一道命令。”
营长点头,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四周都听见:“记住——枪口朝外,朝空,朝敌;绝不朝自己人。三轮排枪,打完就趴,装弹,等候。谁贪功,谁乱射,谁就是敌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夜色涂黑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各连回散兵线,把命令传下去——枪口朝外,炮弧外开火,流弹误伤,军法从事。金骑要来,就让他们来——来尝尝没有马的步兵团,是怎么用排枪把骑兵打成筛子的!”
连长们齐声应诺,声音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像给这片仍在挖掘的散兵线,钉下一排无形的铁桩。远处,炮车仍在推进,铁轮碾过新桥,发出沉闷而有序的“轧轧”声;而更远处,月光照不见的草影里,仍有黑影在蠕动,仍在窥视——像狼群在夜色里,静静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号角。
夜幕像被浓墨泼洒,层层压向辽东湾。金军骑兵在距汉军营地两公里外的低洼处集结,黑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双眼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百夫长们勒马巡视,角弓已上弦,刀背轻敲马鞍,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咚咚”,像为即将到来的冲锋擂鼓。
“再近一点,再静一点。”一名甲喇额真抬手,五指并拢,声音压得极低,却透出掩不住的亢奋,“汉军无马,无骑,无眼——他们只能把希望挂在后膛枪上。可枪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火再猛,也烧不透铁甲与黑夜!”
各牛录的百夫长纷纷俯身,把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马口再勒紧一寸,蹄布再缠一圈,角弓再拉半分。战马被缰绳勒得脖颈低垂,却愈发兴奋,铁蹄刨地,溅起细碎沙土,发出闷雷般的节拍。黑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静静压向仍在远处闪烁的营火。
“记住——”甲喇额真勒转马头,马鞭遥指远处仍在忙碌的灰色营地,“半月前,咱们用百骑踏碎明军营盘;今夜,用千骑踏平汉军步阵!什么后膛枪,什么先进火器,都不过是他们吹出来的牛皮!辽东的春夜,是马刀与角弓的天下,不是铁管子与火绳的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