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海水浸过的铁幕,从辽东湾尽头缓缓压来。几公里外的丘脊背后,近千名金军骑兵正无声集结,黑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压向仍在远处缓慢推进的灰色纵队。
最先抵达的是斥候——几名噶布什贤伏在草窝里,用角弓背轻轻敲击地面,发出只有金骑才听得懂的节奏。信号一层层传回,丘后立刻响起细碎的蹄铁声,却都被厚布缠住,闷声不响。战马被缰绳勒住脖颈,鼻孔张大,喷出一团团白雾,却无人发出半点呵斥。
一名甲喇额真策马立于丘顶,铁甲外罩着黑色披风,披风角被风拉得笔直。他抬手,让身后各牛录的百夫长聚拢,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探子报——汉军前锋无骑兵警戒,侧翼无马队掩护,整团只靠两条腿在泥滩上挪。他们没有马,就没有眼睛;没有眼睛,就是瞎子!”
周围军官发出低沉的笑声,有人把角弓拉得“吱呀”作响,有人用刀背轻敲马鞍,发出闷雷般的节拍。一名牛录额真上前,声音里带着狼群嗅到血腥的狠劲:
“甲喇额真,汉军步阵再密,也顶不住铁骑夜冲。半月前,咱们用百骑踏破明军营盘,今夜,用千骑,就能踏碎这支灰衣步团!”
甲喇额真抬手,止住众人的躁动,目光越过丘脊,落在远处仍在缓慢移动的灰色纵队上,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半月前是半月前,今夜是今夜。汉军有炮,有后膛枪,硬冲是送死。咱们等——等月亮升到中天,等他们的炮车陷进潮泥,等哨兵打盹、散兵松懈;然后,从侧翼兜过去,从背后插进去,一刀砍断他们的脊梁!”
他抬手,五指并拢,猛地劈下:“各牛录听令——白日散哨,夜里集结。马不解鞍,人不卸甲,角弓上弦,刀出鞘。等月亮升到中天,听我号角——一次冲锋,踏碎他们的步阵;一次冲锋,让他们永远记住,辽东的春夜,是灰衣人的坟场!”
众军官齐声应诺,声音被夜风撕得粉碎,却像狼嚎一样,在丘陵间回荡。战马被缰绳勒住,却已按捺不住,蹄铁刨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像远处传来的战鼓,又像心跳。
月亮渐渐升高,银色月光洒在丘脊上,照见一排排沉默的骑兵,照见角弓上弦的寒光,照见黑色大纛被夜风拉得笔直,像一条沉默的狼尾,直指远处仍在缓慢推进的灰色纵队。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被厚布缠住的蹄铁,一点点向前挪动;只有被夜色吞没的黑色披风,一点点逼近目标;只有被月光照亮的狼眼,一点点露出嗜血的凶光。
等月亮升到中天,等汉军的炮车陷进泥沼,等他们的刺刀被睡意磨钝——然后,千骑齐发,一次冲锋,踏碎这支没有马的步兵团。这就是金军骑兵的自信,这就是辽东狼群的夜袭。
夜色像被海水浸透的灰布,从辽东湾尽头一点点压过来。刚挖出的壕沟还冒着潮气,营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排醉汉在摇晃。一团指挥棚前,团长俯身在刚铺好的地图上,手指沿着等高线滑动,耳边是远处潮声与近处铁锹碰撞的混响。几名营长围拢过来,斗篷下摆被沙粒打得噼啪作响。
“金军今晚必到。”一营营长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肯定,“我的兵已三次回报——探子摸到三百步内,角弓背都看得清。他们不是来闲逛,是来数我们的灶、量我们的炮距。”
“三百步?”二营营长皱眉,朝远处黑影抬了抬下巴,“再近一点,就踏进散兵线了。你的兵怎么没动手?”
一营营长苦笑,指了指夜色深处:“排长怕枪响惊蛇,逼退了探子,反倒打草惊蛇。那些家伙也精,见我们枪口抬起,立刻伏进草窝,像泥鳅一样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