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像一层薄盐，洒在辽东湾外的丘陵上。金军游骑三三两两勒马于山脊，铁甲被晒得发烫，却无人理会——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远处那条灰色长龙上：汉军第一团正沿焦黑滩头缓缓北移，散兵线左右展开，像两条拉直的灰绳；绳中央，是排成纵队的炮车与马车，铁轮碾过沙层，溅起细碎尘雾，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瞧见没？”一名金军骑兵眯起眼，马鞭遥指远处，“两千出头，就敢晃着刺刀往锦州走——真把咱们当稻草人？”
“人家有炮，”旁边哨兵冷笑，却满是不屑，“可炮也得架稳了才能响。马一冲，炮车自倒，刺刀再亮，也顶不住铁蹄。”
山脊更高处，一名甲喇额真手搭凉棚，俯视整条灰色纵队，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两千多号人，炮车、马车、粮车，排得比庙会还热闹。他们以为这是在赶集？辽东的泥滩，是拿来埋骨的，不是给他们摆阔的！”
周围骑兵哄然大笑，有人把角弓拍得啪啪响：“让他们再走近些！到时候马刀一闪，刺刀阵自乱，炮车陷进潮泥，连掉头都调不动——咱们只需从侧翼兜过去，一次冲锋，就能把这些灰衣人全赶进海里！”
“别急，”甲喇额真抬手，止住众人的躁动，目光冷得像铁，“再让他们走一日。等他们离海岸远了，等他们的炮车陷深了，等他们的刺刀被泥水泡软了——再冲，再砍，再踏碎！”
笑声渐渐低下去，却像暗潮在丘陵间涌动。金军骑兵纷纷勒转马头，黑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移动的乌云，远远缀在灰色纵队的侧后方。他们并不急于冲锋，只是偶尔策马小跑，偶尔停下张望，像狼群尾随羊群，耐心地等待黑夜，等待泥沼，等待对手一步步走进设好的死亡圈。
远处，汉军仍在推进，歌声与号子隐约传来，刺刀在阳光下闪成一条流动的银线；而山脊上，黑披风与角弓却已悄然展开，像一张拉满的暗色大网，静静等待收网的那一刻。
焦土尽头的矮丘上，晨雾被阳光一片片撕开。一营散兵线最前端，几名步枪手半跪在沙坑里，目光越过准星，盯着远处山脊上时隐时现的黑影——金军游骑三三两两勒马而立，角弓与黑披风在曦光里闪着冷光。
“瞧见没？最左侧那个，马头正对我。”一名神枪手低声嘀咕，手指轻抚扳机，“三百步出头，风向东南，一枪准能撂倒。”
“别动！”旁边排长猛地伸手，压住他的枪机，“现在开枪，是给他们送警钟。”
神枪手不甘地撇嘴：“可机会难得，三百步，咱们后膛枪吃得住。”
“吃得住子弹，吃不下战果。”排长压低声音，目光仍盯着远处，“他们现在只是哨骑，打草惊蛇，后面的骑兵就会散开。咱们要的是夜里的大鱼，不是这几条小虾米。”
后方，班长也爬上来，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让他们跟着，让他们看，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是‘步子慢的马车大队’。等月亮升到中天，等他们的马蹄踏进咱们的炮弧——再开枪，再开炮，一打一个准。”
神枪手缓缓松开扳机，呼出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热气，点头：“明白了——现在放他们看，夜里放他们倒。”
“对。”排长拍拍他肩膀，又指向远处山脊，“继续盯，继续记——每隔一刻，报一次人数，报一次方位。他们的耐心，就是咱们的靶场。”
几名步枪手重新伏低，枪口不再指向人影，而是对准地面，耳朵却竖得笔直，眼睛像嵌在准星里的钉子，牢牢钉住远处每一个晃动。山脊上，金军游骑仍在远远跟随，黑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挑衅的旗帜；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三百步外的沙坑里，一双双冷静的眼睛，已把他们的位置、速度、甚至马头朝向，统统记在心里。
“让他们看，让他们跟，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是‘会走路的粮车’。”排长最后低语，声音冷得像焦土上的晨霜，“等夜里，再让他们知道——后膛枪的子弹，比马蹄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