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像被海水洗过的铜镜，斜斜悬在辽东湾上空。晨雾尚未散尽，一条崭新的栈桥已伸出海岸，灰白色的桥身高出焦黑滩头足足一人，像一条笔直的脊梁，把陆地与海面硬生生接在一起。桥面上，铁板与铁桩交错钉牢，每块板材都被海水与汗水反复浸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桥侧，粗麻绳缠得密密实实，像给这条钢铁长龙束上的绷带。
四艘汉国武装风帆商船依次靠泊，侧舷紧贴桥身，船帆半收，帆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商船甲板上，木箱、麻包、铁桶排成整齐的行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块；岸桥与船舷之间，简陋却结实的吊臂来回摆动，每一次放下，都带走一筐沉甸甸的弹药或干粮，每一次升起，都扬起一阵带着咸味的尘雾。
栈桥头，灰色人影穿梭不息。士兵们把麻包扛上肩膀，脚步踏得桥板“咚咚”作响；工兵把折叠铁桩插入预留孔洞，铁锤敲打声像急促的鼓点；炮兵把成箱的炮弹滚到指定位置，又推来轻型野战炮，炮车轮碾过新桥，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却再不会陷入松软的焦土。
桥尾，谭文站在刚铺好的木平台上，软檐帽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他望着仍在源源不断卸下的木箱，又看看远处已连成一片的灰色营地，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咸涩的浊气。一名团长走近，抬手敬礼，声音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掩不住轻松：“旅长，桥够宽，炮车能并排走；栈桥长也够，低潮时商船侧舷仍能贴靠。今日日落前，最后一批弹药就能卸完。”
谭文点点头，目光仍停在吊臂来回摆动的节奏上：“卸完这批，就只剩回程了。”他抬手，指向远处仍在升起的木箱堆，“一个旅，火炮、弹药、干粮、医药，全在这儿。咱们不用再靠小艇蚂蚁搬家，也不用再担心半夜被金骑冲散补给线。”
另一名营长走近，小声补充：“就是还得等——等剩下那些武装风帆商船把最后几船物资卸空，再把空舱装满下一批煤、粮、弹，返航夷州省，来回至少半年。”
“半年就半年。”谭文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盐霜，声音低却坚定，“半年内，咱们就靠这条桥、这座营、这些炮，守住滩头，守住栈桥，守住明军侧翼——也守住咱们自己的后路。”
他重新戴上帽子，抬眼望向仍在忙碌的栈桥——吊臂起落，铁钩闪烁，士兵们肩扛手提，像一条永不停歇的灰色传送带，把一艘船的力气、一座省的底气，一点点卸到焦黑的辽东土地上。阳光洒在桥身，也洒在每一个人肩上，像给这条钢铁脊梁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他们此刻最坚实的依靠，也是半年后，他们仍将牢牢握在手中的筹码。
傍晚的余晖洒在栈桥上，铁板被晒得还有些发烫。谭文正俯身检查最后一块固定螺栓，身后传来皮靴踏在桥面上的清脆响声。他回头，看见一名营长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连日劳累却掩不住的轻松。
“旅长，好消息。”营长抬手敬礼，声音里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兴奋，“明天一早，另外三条栈桥就能投入使用。铁板、铁桩都已运到，工兵连夜打桩，天亮前就能锁牢。到时候，咱们可以四条桥同时卸货，速度至少翻一倍。”
谭文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眉梢终于松开：“好！四条桥并排，商船就不用排队等泊位——时间省下来，弹药就能更快进营。”
营长点点头，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有更大的好消息。周海司令托信号船带来口信：第三批风帆武装商船舰队，在我们出发后两个月就已离港，预计四个月后抵达。下一批补给，不用等半年，一百二十天就能见面。”
谭文听罢，长舒一口气，仿佛把连日压在胸口的闷气一并吐出：“四个月？那就意味着我们只需守住这个滩头一季，不必勒紧裤腰带过寒冬。”
营长笑着继续道：“司令还让信号船带话——所有蒸汽舰船都不会提前返航。它们将一直停在外海，万一出现不可控的局势，可以立即把咱们整个旅撤上船。换句话说，我们背后不是焦土，是浮动的钢铁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