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村里的老人常说,富士山是神山,山上住着神灵,庇佑着山脚下的人们。每年春天插秧前,村里都要举行祭祀,祈求山神保佑风调雨顺,稻谷丰登。
而今年,祭祀没有举行。不是官府禁止,而是……好像大家都忘了。忙着学习新的耕种技术,忙着照看这陌生的麦田,忙着计算收成后能换多少钱,能买些什么好东西……
神山依旧在那里,白雪皑皑,沉默威严。
但山下的人们,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心思,似乎已经不再仰望那座神山,而是投向了眼前这片能带来实实在在收获的土地,投向了那个能制定出这些好政策的遥远朝廷。
就在这时,一阵稚嫩的歌谣声从田埂那头传来:
“富士高,麦浪黄,官家收了粮满仓……”
周老汉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上学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用清脆的汉语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新歌谣。
歌谣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俚俗,但却让周老汉听得有些出神。
这些孩子,和他的孙女一样,都在村里新办的义塾读书。他们学的是汉字,念的是汉文,唱的是汉歌。在他们的世界里,也许从一开始,“麦子”就和“稻子”一样,是天经地义存在的庄稼;“官家”就是能给他们带来好生活的朝廷;而那座富士山……或许只是一座比较特别的、好看的大山而已。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周老汉的心中蔓延。有些怅然,有些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几天后,麦收正式开始。
整个富士山北麓,陷入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以前收稻用的是镰刀,效率低下。而这一次,官府提前组织了一批从中原来的农匠,带来了一种名为“推镰”的新式收割工具,效率大大提高。
金黄的麦浪在“推镰”下一片片倒伏,然后被捆扎成束,运到打谷场。新式的连枷和风车,让脱粒和扬场的工作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特有的、阳光般的香气,混合着人们的汗水和欢笑。
县衙在村口设立的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农户们将晾晒好的麦子装袋,过秤,然后从胥吏手中接过一串串沉甸甸的铜钱,或是盖着官印的“粮票”。
周老汉家的五亩麦田,最终收了十一石多麦子,远超预期。扣除留作口粮和种子的部分,他卖掉了八石,换回了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的钱,以及一张可以在县城“百货场”换取一套新式铁制农具和几匹花布的票据。
当晚,周家难得地蒸了一大锅白面馍馍,还炖了一锅有肉的菜。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吃着以前很少吃到的白面食,脸上都是笑容。
“爷爷,这馍馍好吃。”小孙女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馍馍,啃得满脸都是。
“好吃就多吃点。”周老汉笑眯眯地看着孙女,“等过两天,爷爷就去县城,给你扯最好看的花布,做新衣裳。”
“真的?谢谢爷爷!”小孙女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夜深了,周老汉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富士山朦胧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以前收完稻子的这个时候,村里是要举行“新尝祭”的,用新收的稻米祭祀神灵和祖先,感谢他们的赐予。
今年,没有祭祀。大家好像都忙着数钱,忙着计划怎么花钱,忙着讨论明年要不要扩大麦子的种植面积。
也许……以后都不会有了吧。周老汉心想。
他翻了个身,不再去看那座山。明天还要去县城呢,得早点睡。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将清辉洒在那片刚刚收割完毕、裸露出黑褐色土地的原野上,也洒在远处那座沉默的圣山上。
山下,村庄里零星的灯火逐渐熄灭。只有几处人家的烟囱里,还飘出淡淡的、带着麦香的炊烟,缓缓融入夜色。
富士山下,麦浪如海。
这片海吞没的,不仅是去年秋天播下的麦种,或许还有某些更加深刻、更加久远的东西。
而当明年春天,新的麦种再次播下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将不仅是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