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九年,五月,宁东布政使司,骏河府富士县。
晨雾如纱,缓缓漫过富士山脚下的原野。往年这个时节,这里应该是一片片整齐的水田,秧苗初插,水光粼粼,倒映着远处那座终年积雪的锥形山峰——那是被无数人奉为圣山的富士山。
然而今年,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晨雾散去的地方,露出的是一望无际的、翻涌着金黄波浪的麦田。
小麦。
这种在中原北方常见,但在东宁大部分地区却很少大规模种植的作物,如今正在富士山脚下这片肥沃的火山灰土壤上,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收获季。
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在晨风中如同金色的海浪,一波一波地荡向远方。那种纯粹的、饱满的金黄色,与远处富士山顶的皑皑白雪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壮丽的对比。
田埂上,一个名叫周老汉的老农蹲在地头,伸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一穗麦子。麦芒刺在手心,有些扎人,但那种饱满结实的触感,却让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今年五十有八,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的稻子。去年秋天,县衙的胥吏带着新式的铁犁和一袋袋被称为“济南一号”的麦种来到村里,宣布府衙要在这一带推广小麦种植。
理由很简单:一是为了满足东宁各地日益增长的面食需求(随着中原饮食习惯的传入);二是小麦耐寒,可以与水稻轮作,提高土地利用率;三是……胥吏没有明说,但周老汉隐约能感觉到——这是朝廷“化夷为夏”大计的一部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改吃面食,或许就像让他们改说汉话、改穿汉服一样,是一种文化上的驯化。
当时,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抵触。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稻子、吃米饭的,为什么要改种麦子?”
“麦子那东西,做出来的吃食又硬又干,哪有米饭香软?”
“再说了,我们不会种啊!”
面对村民的疑虑和抗拒,胥吏们没有强制,而是搬出了朝廷的政策:愿意试种小麦的农户,官府免费提供麦种和部分新式农具,还会派遣“农师”(从山东、河南等地请来的老农)现场指导。更重要的是,小麦收获后,官府会以保护价统一收购,绝不让农户吃亏。
周老汉是村里第一个报名的。不是因为他多么有远见,而是因为他家的情况实在困难。去年夏天的一场虫灾,让他家的稻田减产近半,一家老小眼看就要揭不开锅。官府的政策,对他而言是一根救命稻草。
从去年深秋播种,到今年春天的田间管理,那位姓赵的山东老农师几乎天天泡在他的地里。如何整地,如何播种,如何施肥,如何防治病虫害……一切都与种稻子不同。
过程中不是没有坎坷。今年春天的一场倒春寒,让刚返青的麦苗冻死了一片,周老汉心疼得几夜没睡好。是赵农师带着他及时补种,又施了一种特殊的草木灰肥,才算挽回了损失。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一片金灿灿的、即将成熟的麦田,周老汉的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这长势,这穗头,远远超过了赵农师当初的估计。看来,这富士山脚下的火山灰土,不仅适合种稻,种起麦子来,更是肥得流油。
“周老哥,看麦子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老汉回头,见是村里的里长杨大富。杨大富家原本是村中富户,去年对种麦子抵触最大,最后看到周老汉等几户报了名,才半信半疑地跟着种了几亩。
“杨里长。”周老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来看看庄稼。今年这麦子,长得真是……真是好啊。”
杨大富走到田边,也蹲下身,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搓了搓,又放到嘴里咬了咬,点头道:“嗯,籽粒饱满,硬实。看这成色,亩产怕是不下两石。”
两石!周老汉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以前种稻子,好年景亩产也就一石多点。这麦子的产量,竟然可能比稻子还高!
“还是朝廷的政策好啊。”杨大富感慨道,脸上再也看不到去年的抵触,“免费的种子,免费的农具,还有农师手把手地教。要是早几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老汉明白他的意思。要是早几年就有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政策,也许他们的日子早就不一样了。
“听说县衙已经在村口贴了告示,麦收后就要开始收购了。”杨大富站起身,望着眼前的麦田,“价钱比市价还高一成。而且……听说用卖麦子的钱,可以在官办的‘百货场’里,优先买到南直隶来的细布、江西的瓷器,还有那种新式的铁制农具。”
这又是朝廷的一项新政策。通过这种方式,不仅保障了农户的收益,更是将他们进一步绑上了大明的经济体系,刺激了商品流通和生产。
“那敢情好。”周老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等卖了麦子,我也给老伴和孙女扯几尺花布,做身新衣裳。”
两人又聊了几句,杨大富便去巡视其他田地了。周老汉独自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麦浪,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沉默的富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