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八年,十月,京师,乾清宫西暖阁。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永历帝朱一明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来自东宁的奏报。
首辅马士英、次辅王应熊,以及礼部尚书钱谦益、户部尚书倪元璐等几位重臣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诸卿都看过东宁的奏报了。”永历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自去岁开科取士以来,东宁各地应者云集,今年春又有数十名优秀士子入国子监肄业。看来,‘以文化之’这条路,是走对了。”
“陛下圣明。”钱谦益躬身道,“科举乃天下士子进身之阶,亦是教化之本。东宁士人既愿习圣人之学,赴王朝之试,便是心向王化之明证。假以时日,必能为朝廷所用。”
“不过……”马士英接过话头,眉头微蹙,“据东宁按察使司密报,虽有不少士人改汉姓、习汉文,但暗中仍有部分家族保留旧俗,私下祭祀旧神,教授子弟旧语。此等行径,恐非一两代人可根除。”
这正是今日召集重臣议事的核心。
永历帝沉吟片刻,缓缓道:“马卿所言,朕亦有所闻。文化之变,非一朝一夕之功。强制易服剃发,不过改其表;焚书禁语,易生怨怼。唯有从根本上,让其自觉弃旧从新,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朕思之再三,有一‘三代之谋’,请诸卿参详。”
所有人都凝神静听。
“所谓‘三代’,非指三代人之时间,而是三个阶段之谋略。”永历帝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代,以利导之。如今日之科举,给其进身之阶,使有才学者能为朝廷所用,享功名富贵。人皆趋利,见有利可图,自然争相效仿。”
“第二代,以文化之。”他屈下第二根手指,“不仅要让他们学汉文,更要让他们的子弟从小浸淫于华夏文化之中。在东宁广设义塾,强制适龄童子入学,所授皆为圣贤经典、中原历史。同时,对那些入国子监、表现优异的东宁士子,可择优许以婚配,与中原士族通婚。”
通婚!
这个词让在场的几位重臣眼神都是一动。
“第三代,以心归之。”永历帝屈下最后一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待到第二代人成长起来,他们从小所学、所思、所行,皆是华夏之道。他们的血脉中或已混入中原之血,他们的记忆中只有大明之天威与文化之昌盛。到那时,何须朝廷强制,他们自会以身为大明子民为荣,以承继华夏文明为傲。所谓旧俗、旧语、旧神,自然会被他们视为蛮荒陋习,弃之如敝屣。”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永历帝的声音在回荡。
这番话,不仅是一个同化策略,更是一种深谋远虑的文化战略。不求急功近利,而是通过三代人的时间,从利诱到文化浸润,最终实现心灵的归附。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良久,王应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此非一时一地之谋,实乃千秋万世之策。若能行之以恒,不仅东宁可永为华夏之土,此法更可推及四方,泽被万邦。”
“然此策施行,耗时长久,所费不赀。”户部尚书倪元璐提出了现实问题,“广设义塾,聘请师长,印发书籍,皆需大量钱粮。更何况鼓励通婚,朝廷也需有所表示……”
“钱粮之事,户部可从长计议。”永历帝摆了摆手,“石见银山已重新整治,今年所出白银较去年增加三成。东宁新垦荒地亦渐有收成。取之于东宁,用之于东宁,正是循环之道。至于通婚……”
他的目光转向钱谦益:“可由礼部拟定章程,对愿与东宁优秀士子通婚的中原士族,给予适当褒奖,或在科举、荫补上略作倾斜。不必大张旗鼓,但要让人看到实惠。”
“臣遵旨。”钱谦益躬身应道。
“此策之关键,在于‘持之以恒’四字。”永历帝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不可因一时不见成效而废弛,不可因些许阻力而退缩。朕在位一日,便推行一日。即使朕百年之后,此策亦当为祖制,后世子孙,不得轻易更改。”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推行此三代之谋,以成陛下化夷为夏之伟业!”所有人起身,肃然躬身。
很快,一系列旨意从乾清宫发出:
一、在东宁各州县广设“蒙学义塾”,所有六至十二岁男童,无论出身,必须入学,所授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及简化经义为主,束修全免,由官府承担。
二、对于那些已入国子监、表现优异的东宁士子,由礼部建档立册,并以“天子门生”之名义,由朝廷出面,为其牵线,与中原士族通婚。对于愿意结亲的中原家族,给予适当的赋税减免或子弟科考优待。
三、进一步加强对东宁的文化输出。组织中原名儒前往东宁讲学,大量刊印廉价的儒家经典和中原史书在东宁发售,鼓励中原戏班、说书人前往东宁演出。
旨意很快通过驿站系统,六百里加急发往东宁。
永历二十九年,春,宁东,东京。
新政的影响,很快在东宁各地显现出来。
在江户城东的一条僻静街巷里,一处新设的蒙学义塾刚刚下学。数十名年龄不一的男童,身穿各式衣衫,背着粗布书包,从塾中鱼贯而出。
他们的脸上带着学童特有的嬉笑和放学后的轻松,三五成群,用稚嫩的、带着各地口音的汉语交谈着。
“明日先生要考《百家姓》了,你背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