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一点……那个‘夔’字好难写……”
“我爹说，好好念书，将来也能像林秀才那样，去京师的大学堂读书呢！”
童言稚语中，透露出的是对未来的朦胧向往，以及对那个名为“京师”的遥远中心的好奇与仰慕。
街角，两个身穿粗布衣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是附近的町人，他们的孩子也在这所义塾中读书。
“松本……不，杨兄，你家小郎学得如何？”一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他们已改了汉姓，一个姓杨，一个姓周。
“还……还行吧。”杨姓男子叹了口气，“就是回到家里，有时还会冒出几句旧话，被他娘训了好几回。先生说了，在学堂和外面，只能说汉话。”
“我家那小子也是。”周姓男子苦笑，“不过……读书总是好事。至少不用交束修，还管一顿午饭。我听说，学得好的，将来真的有机会去考秀才、举人。要是以前……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这个指望。”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期盼。
是啊，以前。以前他们的孩子，大概率会继承他们的手艺或生意，一辈子困在这条街巷里。而现在，虽然一切都变了，虽然要学习陌生的语言和文字，但至少，有了一条看得见的、通往更好生活的路。
“走吧，回家了。”杨姓男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蹦蹦跳跳远去的孩童背影，转身离开。
他们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他们是夹在两个时代、两种文化之间的一代人，承受着改变的阵痛，也怀揣着对下一代的期望。
而他们的孩子，那些在义塾中朗读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孩子，将在这种全新的文化环境中成长。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他们的记忆深处，将不再有父辈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同一时间，东京，镇东侯府。
陈永邦接到京师旨意后，立刻召集东宁布政使司的主要官员商议。
“陛下此策，深谋远虑。”陈永邦将旨意传阅后，沉声道，“非以兵威强压，而是以文化浸润，以时间化之。此方是真正的王道。”
“侯爷所言极是。”东宁布政使刘宗周点头道，“只是此策施行，需要大量的师资和钱粮。尤其是蒙学义塾，东宁地广人稀，要在各州县普及，非一朝一夕之功。”
“师资不足，可从中原聘请，亦可从本地略通文墨者中择优训练。”陈永邦早有考虑，“钱粮之事，除了朝廷拨付和石见银山的收入，也可鼓励本地富户捐资助学，朝廷给予相应的荣誉或优待。总之，此事关乎东宁长治久安，再难也要办成，办好。”
“至于通婚之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原本地出身的官员，“诸位大人中，亦有子侄在国子监肄业者。此乃朝廷恩典，也是光耀门楣之机会。还望诸位能带个好头。”
那几位官员连忙起身表态，一定积极响应朝廷政策。
会议结束后，陈永邦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他想起了永历帝离开东宁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十年后，朕希望看到一个真正的海外乐土，华夷共融之邦。”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期望。但如今，看到这“三代之谋”，他才真正明白皇帝的深意。
这不是期望，而是一个具体的、可行的方案。通过三代人的努力，从根本上改变一个地方的文化面貌和人心归属。
“三代……”陈永邦喃喃自语。
他的镇守之期是十年。十年，或许刚好能看到这“三代之谋”的第一阶段初见成效。
而要完全实现这个宏伟的蓝图，需要的是三代人的坚持，是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但只要方向正确，路径清晰，那么每一天的努力，都是在向着那个目标迈进。
夜色渐浓，东京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那些灯火之下，无数个家庭正在经历着或明或暗的变化。有的父母在督促孩子温习汉文功课，有的老人在暗自叹息渐行渐远的过去，有的年轻人在憧憬着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所有这一切，都汇入了那条名为“化夷为夏”的历史长河之中。
而这条长河的源头，正是乾清宫西暖阁中，那位帝王深邃而坚定的目光。
三代之谋，化夷方略。
一场波澜壮阔又润物无声的文化征服，就此拉开了它最关键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