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内,永历帝透过纱帘,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与江户的精致典雅不同,敦贺更像一座典型的港口城市,街道相对狭窄,建筑也更为朴素。但此刻,这座城市被一种人为的、压抑的静寂所笼罩。
“陈卿。”他忽然开口。
“臣在。”骑马护卫在御辇旁的陈永邦连忙应道。
“江户那边,‘改姓易服’、‘语言狱’、‘废藩置县’诸事,推行得如何了?”永历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诸项政策皆在按计划推行。”陈永邦谨慎地回答,“江户及西国主要城邑,公共场所已基本禁绝倭语,违者皆已按律惩处。原各藩大名及其家眷已大部迁入江户或指定城邑居住,第一批流官已陆续上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民间抵触情绪仍然很大,尤其是禁绝倭语和废藩置县两项,暗中的怨怼与抵抗不绝。已发生数起小规模的骚乱和暗中破坏,均被及时镇压。但长此以往,恐需投入更多兵力维持稳定。”
“嗯。”永历帝沉吟片刻,“这是必然的。要从根本上改变一个民族数百年的积习,不流血,不用重典,是不可能的。但光靠镇压也不行。你们在江户推行的‘官媒所’和提拔投效者的策略,就很好。要让他们看到,顺从新朝,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陛下圣明。”陈永邦道,“只是……眼下最大的变数,仍是北地。只要伪帝龟山一日不擒,北朝的旗帜一日不倒,那些心怀旧朝的人,就永远不会死心。京畿的稳定,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朕来了。”永历帝的目光变得锐利,透过纱帘望向北方的天际,“山形城……还有多远?”
“从敦贺出发,沿北陆道北上,经越前、加贺、能登、越中、越后,方能进入出羽。山形城就在出羽中部山区。全程约八百余里,且多是山路。李成栋的前锋已经抵达越前与加贺交界,但进展缓慢,当地豪族态度暧昧,小股袭扰不断。”陈永邦汇报道。
“郑成功的水师呢?”
“郑提督的主力已按计划北上,封锁了若狭以北的主要海岸。但北地海岸线曲折,港湾众多,要完全杜绝伪帝从海上逃遁,尤其是逃往虾夷,难度极大。”
永历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车驾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道路的辘辘声,以及外面整齐的脚步声。
很快,车驾抵达了敦贺城的本丸——这里已经被改建成了临时的行在。原本的天守阁被重新装饰,挂上了明黄色的帷幔,插上了龙旗。
永历帝在行在安顿下来后,立刻召集了随行的主要将领和陈永邦、刘文秀等前线将领,举行军议。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地图铺了满地,将领们激烈地讨论着进军路线、粮草转运、敌情侦察等各种问题。
永历帝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听着,只是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关键细节。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动力,让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终,进军方略被确定下来:大军休整三日,同时从海路运来的后续部队和物资进行补充。三日后,永历帝亲率中军主力沿北陆道北上,与李成栋的前锋汇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向山形城推进。郑成功的水师继续加强封锁,并伺机以舰炮轰击沿海可能藏匿伪帝的据点,进行威慑。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全功。”永历帝在会议最后总结道,“务必将山形城围得如铁桶一般,不能让伪帝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朕,要亲眼看着他,亲手擒住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将领:“此战若成,不仅东瀛可定,诸位也将与朕一道,名垂青史,功盖千秋!”
“臣等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所有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军议散后,夜已深。永历帝独自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层,凭栏远眺。
夜色中,敦贺城的轮廓依稀可辨,更远处是沉沉的大海。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
从南京到北京,再从北京跨海来到这里。这一路,他走得太久,也太艰难。但所有的艰难,所有的牺牲,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在那座叫做山形的城池下,得到最终的回报。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栏杆。
东瀛,这片陌生的土地,将因为他的到来,彻底改变命运。而他的名字,也将因为这场征服,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之上。
第二天一早,一道旨意从行在颁出,传遍了整个敦贺城以及周边地区:
“……朕奉天承运,御驾亲征,旨在平定北地,生擒伪酋,以靖海疆,永绝倭患。凡我大明将士,当奋勇争先,建不世之功。凡东瀛百姓,只要安分守己,顺从王化,朝廷自当一视同仁,保其生业。若有冥顽不灵,助纣为虐者,天兵一至,定当碾为齑粉,绝不姑息!……”
旨意用汉文和倭文同时书写,在胥吏的敲锣宣读下,传遍了大街小巷。
对于敦贺的百姓而言,这道旨意与其说是安民告示,不如说是最后的通牒。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已经彻底与那位居住在本丸中的天朝皇帝,以及即将在北方爆发的那场大战,紧紧绑在了一起。
王师已至,浩荡江户。一场决定东瀛最终命运的风暴,正从这座小小的港口城市,开始向北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