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若狭湾。
晨雾如纱,笼罩着平静的海面。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海天交接处,一片黑压压的帆影逐渐显现。那是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数以百计的战船、运输船,在海面上铺开了数里宽的阵型,缓缓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舰队中央那艘巨型宝船上高高飘扬的明黄色龙旗。
若狭湾畔,敦贺港。
这座昔日繁忙的贸易港口,此刻死寂一片。码头上,所有船只都被清空,只有一队队身穿明军衣甲的士卒肃立两侧,从码头一直排列到港外的官道。更远处,是被驱赶到一起、跪伏在地的敦贺町人和附近的百姓。他们被勒令低头,不得仰视。
岸边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靖海侯陈永邦、提督刘文秀,以及先期抵达的副将李成栋等一干将领,皆全副甲胄,肃然而立。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艘逐渐靠近的巨型宝船。
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舰队破浪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一头远古巨兽的呼吸,压得岸上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终于,为首的巨型宝船在距离码头数十丈处下锚停泊。其他船只也纷纷在外围落锚,将宝船拱卫在中央。
一片寂静。
忽然,宝船上响起三声沉闷的号炮。炮声在海湾中回荡,震得岸边跪伏的百姓身体一颤。
随着号炮声落,宝船侧舷打开,一座宽大的舷梯缓缓放下,搭在码头上。
一队队身穿金甲、手持仪仗的御前侍卫首先踏着整齐的步伐登岸,迅速在舷梯两侧列成森严的仪仗队列。阳光照在他们锃亮的盔甲和如林的枪戟上,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接着,是手捧香炉、宫扇、罗伞等各种仪仗的太监和宫女,低眉顺目,鱼贯而出。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道身穿明黄色常服的身影,在数名重臣和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了舷梯顶端。
永历帝
他站在高高的舷梯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岸上的一切——肃立的明军,跪伏的百姓,以及远处那片陌生的、刚刚被纳入版图的土地。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岸上,陈永邦、刘文秀等人率先跪倒,高声道:“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们的声音,岸上所有明军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潮般席卷整个港口,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些跪伏在地的倭人百姓,虽然听不懂汉语,但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势吓得浑身发抖,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永历帝缓步走下舷梯。他的步伐不快,却稳健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东瀛的土地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不仅是一位帝王的到来,更是一个文明、一种秩序、一场不可逆转的征服,正式在这片土地上落下了最重的脚印。
“诸卿平身。”永历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众人起身。
陈永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御驾亲临,海波劳顿,臣等已在敦贺城内备下行在,请陛下暂歇圣驾。”
“嗯。”永历帝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那些跪伏的百姓,“那些是……”
“回陛下,是敦贺的町人和附近的百姓。按照新规,天子驾临,他们需跪迎圣驾。”陈永邦答道。
“让他们都散了吧。”永历帝摆了摆手,“朕此来,是为了平定北地,擒拿伪帝,不是来惊扰百姓的。告诉他们,安分守己,遵从王化,自有生路。”
“臣遵旨。”陈永邦躬身应道,心中却明白,皇帝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并不是真的仁慈。所谓的“安分守己,遵从王化”,背后是强制改姓易服、禁绝倭语、废藩置县的高压政策。顺从者生,反抗者死,这就是最大的“生路”。
很快,在胥吏和通译的喝令下,那些跪伏的百姓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低着头,踩着小碎步快速离开了码头区域。他们不敢回头,甚至不敢交谈,生怕触怒了那位看似平和的天朝皇帝。
永历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御辇。车驾在精锐御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向敦贺城。
沿途,道路两旁同样肃立着明军士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所有的街道都被清空,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从门缝或窗隙中透出的、充满好奇与恐惧的目光,暗示着这座城市并未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