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七月十五,江户,原细川邸。
昔日门庭若市的细川家御屋敷,如今一片死寂。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的上马石上落满了灰尘。只有两名身穿明军号衣的士卒持枪立于门侧,面无表情,如同两尊石像。
院内的气氛更加压抑。细川纲利——这位曾经统治丹波、丹后两国三十余万石的大名,此刻跪坐在宽大的广间中,面对着一张矮几。矮几上,除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只有一份摊开的文书。
文书的抬头是几个刺目的大字:《废藩置县令》。
细川纲利的目光已经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却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千钧:“……为加强王化,统一政令,自即日起,废除东瀛各地藩国制度,改设府、州、县。原各藩大名、武家,一律解除领地与军权,迁居江户或指定城邑居住,接受朝廷监管。其家臣团、武士,一体解散,愿归农者赐田,愿从军者经考核可编入新军。……各地政务,由朝廷新委流官接管……”
废藩……置县……流官……
这些陌生的汉语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细川纲利全身冰冷的图景。不仅是夺去他的领地和权力,更是要彻底铲除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百年的武家统治根基!所谓的“迁居监管”,与软禁何异?而那些世代效忠细川家的家臣和武士,也将如同无根之萍,散落四方。
“主公……”身旁,笔头家老长野某声音嘶哑地开口,他的目光同样死死盯着那份文书,“明人……这是要绝我武家之根啊!”
细川纲利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拉门,望向庭院。那里曾是他练剑、召见家臣的地方,假山错落,池水清冽。而今,庭院中站立着更多的明军士卒,他们的身影投在精心打理的苔藓上,显得格外刺眼。
“长野。”良久,细川纲利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城外……我们还有多少人?”
长野家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主公,自江户开城,我们被‘请’入江户以来,城外的军队早已被解除武装,分散安置。有的被征发去修路,有的……听说已有不少人,拿了明人给的那点赏银,回乡种地去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亲随,而且……都被严密监视着。”
是啊……细川纲利闭上了眼睛。从他被“礼请”入江户的那一天起,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彻底,如此迅猛。不仅是对他,听说江户周边所有被控制的大名,都在同一时间接到了这份文书。
“主公,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另一位年轻的家臣不甘地低吼,手按在了腰间——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他的刀在入京时就被收缴了。
“不然呢?”细川纲利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内几位面容憔悴的家臣,“冲出去,凭我们这几个手无寸铁的人,对付外面那些明军的火铳?还是指望那些已经拿了赏银、分了田地的足轻们,会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主君’,再次拿起武器?”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疲惫与绝望。明人的手段,一环扣着一环。先是军事打击,然后是文化禁绝,接着是通婚分化,如今,终于轮到了最根本的政治体制。他们不仅要征服这片土地,更要从制度上将其彻底改造成大明的一个行省。
“可是……祖宗的基业……”年轻家臣的眼圈红了。
“祖宗的基业……”细川纲利喃喃重复着,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书上。文书的末尾,盖着靖海侯陈永邦和提督刘文秀的大印,鲜红刺目。“接旨吧。”他最终只是颓然地说了这么一句,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这三个字流逝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汉语的吆喝声。很快,一名胥吏在明军士卒的陪同下,走进了广间。
“细川纲利接令!”胥吏傲然立于门口,手持一份新的文书,“奉靖海侯、刘提督令,原丹波、丹后守护细川纲利,即日起迁居江户西山别院,无令不得擅出。一应家眷、仆役,限随行。此宅及原领地内府库、文书,由朝廷委派之丹波县令接管!”
丹波县令……细川纲利嘴角抽动了一下。丹波,不再是他细川家的领国,而是大明的一个“县”了。
“细川氏领命。”他伏下身,额头触及冰凉的榻榻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胥吏和士卒已经开始监督他的家人收拾行装。过程粗暴而迅速,很多东西都不允许带走,尤其是与武家身份相关的物品——铠甲、旗帜、过于精美的刀剑,以及大部分文书。
细川纲利被允许带走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私人物品,以及极少数的亲随仆役。当他在士卒的“护送”下,最后一次走出这座居住了大半生的御屋敷时,他回头望去。门楣上,那块镌刻着细川家三引两纹的匾额,正被两名胥吏用工具用力撬下。
“哐当!”匾额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尘土。
细川纲利的心脏仿佛也随着这一声响,碎裂成了无数片。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一幕,在明军士卒的催促下,登上了一辆简陋的马车。
车轮碾过江户的街道,细川纲利透过车窗,看到街道两旁不时有类似的队伍——曾经的大名及其家眷,在明军的押送下,默默地走向不知道的前方。他们的脸上,有的是木然,有的是悲愤,更多的是和他一样的绝望。
而在这些队伍经过的街道两旁,町人们则是远远地、默默地看着。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对旧主的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疏离。对于这些普通百姓而言,无论是细川家还是其他大名统治,他们都是缴纳年贡、服徭役的对象。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头上的主人,换成了更加强大、手段也更加酷烈的明人。
就在细川纲利的车队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身穿簇新明朝官服的人员,在一队明军的护卫下,来到了原细川邸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