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七月初一,江户。
晨雾尚未散尽,河原町的早市已经开始喧闹。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市集上多了一种压抑的静默。人们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而且奇怪地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词句,混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十分怪异。
就在三日前,又一道新的告示贴满了江户的大街小巷。告示上的内容比“改姓易服”和“官媒所”更加直接,也更加令人恐惧:
“……为促进华夷融合,方便教化,自即日起,江户及已定各地,所有公共场合——包括市集、街道、店铺、官署等处,一律只准使用汉语汉文。倭语仅限于家宅之内使用,且不得教授子女。凡在公共场所使用倭语者,初犯掌嘴二十,罚银一两;再犯鞭笞三十,罚银五两;三犯者,没入官奴,发往矿山服苦役。告发他人在公共场所使用倭语者,赏银一两。……”
这道被人们暗中称为“语言狱”的政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语言是人与人最基本的交流工具,也是文化与认同最深层的载体。禁绝公开使用母语,无异于要割掉一个民族的舌头。
卖菜的老翁森田(现已改姓“木”)正在与一位熟客交谈。他努力地想用汉语报出菜价,但那些拗口的发音让他舌头打结。
“这……这个……五……五文……”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手指比划着。
熟客是个中年町人,同样一脸窘迫,他想问问能不能便宜点,但那句熟悉的讨价还价的倭语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能笨拙地吐出几个字:“能……少……?”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以前熟络的交易,变得异常艰难。周围的交易也大多如此,很多人干脆闭口不言,只是用手指点着货物,再比划数字。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街口传来。人们惊恐地望去,只见一队身穿皂隶服饰、臂缠红袖标的胥吏,在几名明军士卒的护卫下,正沿街巡查而来。这些胥吏有汉人,也有最近投效的、汉语学得较好的倭人,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竖着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音节。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市集上蔓延开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连手势都不敢再打,生怕引起误会。
胥吏队伍走到一处鱼摊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低头整理着渔获。也许是过于紧张,也许是习惯使然,当一条鱼从他手中滑落时,他脱口而出一句低低的倭语咒骂。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市集上却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为首的胥吏——一个面相刻薄的汉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鱼摊主。
“拿下!”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名如狼似虎的胥吏立刻扑上前,将那还没反应过来的鱼摊主扭住臂膀,按倒在地。
“大人!饶命!小的一时口误!一时口误啊!”鱼摊主惊恐万状,用生硬的汉语哀求着。
“口误?”为首胥吏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抬起鱼摊主的下巴,“告示贴了三天,锣也敲了三天。你当朝廷的法度是儿戏吗?”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初犯,掌嘴二十,罚银一两。立即执行,以儆效尤!”
一名身强力壮的胥吏掏出一块沉重的竹板,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鱼摊主的脸颊左右开弓。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市集上回荡,每一下都像打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鱼摊主的妻子和孩子从摊后冲出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但被士卒无情地挡在外面。
二十记掌嘴很快结束,鱼摊主的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神志都有些恍惚。
“罚银一两,三日内交到町奉行所。逾期不交,加倍处罚!”胥吏冷冷地丢下一句,带着队伍继续向前巡查。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市集上才响起一片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吐气声。但没有人说话,哪怕是汉语。人们只是用眼神交流着,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愤怒和深深的无力。
卖菜的木老翁呆呆地看着鱼摊一家人抱在一起低声哭泣,手中的菜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刚满三岁的孙女,从小是听着倭语的童谣长大的。以后……以后还能教她吗?告示上说,在家里也不能教子女倭语……
一种比肉体疼痛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同一时间,二条城天守阁。陈永邦听着属下禀报市集上发生的事,脸上没有丝毫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