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的文官,名叫周文远,原是南直隶一个下县的县丞。因为通晓些许日语(在南方与倭寇打过交道),又是寒门出身,被选中作为第一批派往东瀛的流官。
此刻,周文远站在细川邸的大门前,抬头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楣,心中百感交集。在大明,他这样的微末小官,一辈子也不可能踏入如此气派的宅邸,更遑论成为一“县”之主官。而在这里,一切都是新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周县令,请。”身旁的胥吏恭敬地说道。
周文远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这座已经属于“丹波县衙”的宅邸。
宅内一片凌乱,显然经过了仓促的搜检和搬迁。但那种属于武家的威严与奢华,仍然在建筑的每一个细节中透露出来。**
“立即清点府库、文书,造册登记。”周文远对随行的几名书办和胥吏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将原细川家的町奉行、勘定奉行等一干吏员找来。告诉他们,只要愿意为朝廷效力,过往不究,且薪俸照旧。”
“是。”书办们领命而去。
周文远知道,要治理好这片陌生的土地,光靠他带来的这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利用原有的统治基础,那些熟悉本地情况、精通庶务的底层吏员,是关键。只要能将他们笼络过来,加上明军的武力保障,新政权才能逐步站稳脚跟。
他走进原本属于细川纲利的那间广间,在那张矮几后坐下。矮几上还残留着茶渍。
“来人,将这里收拾一下。以后,这里就是丹波县正堂了。”他沉声道。
很快,有仆役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屋内属于细川家的痕迹清理掉,换上了大明官署常用的桌椅、文房等物。那面曾经悬挂着细川家纹旗帜的墙壁,也被挂上了一幅大明的山水图,以及一块临时赶制的“丹波县正堂”木匾。
看着眼前迅速改换门庭的景象,周文远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他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充满敌意和不确定性的烂摊子。废藩置县,触动的是整个武士阶层的根本利益。那些失去主君、禄米的武士,那些被迁走的大名及其家臣,都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更何况,他还肩负着推行各项同化政策的重任——在丹波县强制推广汉语,配合“官媒所”安置移民与当地女子通婚,清丈田亩,重新登记户籍……每一项,都是棘手的难题。
“县尊大人。”一名书办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名册,“原细川家的几位主要奉行已经找到了,都在外面候着。只是……看样子,有些不情愿。”
“带他们进来。”周文远整了整官服,端坐于案后。
很快,几名身穿朴素吴服(已改为明式)、神情惴惴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他们看到端坐在原本属于细川纲利位置上的周文远,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惶恐,有不甘,也有一丝好奇。
“几位就是原细川家的奉行?”周文远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开口道,声音平和,却带着官府特有的威严。
为首一名年纪较大的奉行躬身用生硬的汉语答道:“是……是的,大人。在下原町奉行,小野……不,肖某。”他艰难地改口,用了新改的汉姓。
“嗯。”周文远点点头,“本官奉朝廷之命,接管丹波县政务。你们都是熟悉地方情形、精通庶务的人才。本官初来乍到,正需要各位鼎力相助。”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只要你们尽心为朝廷办事,不仅禄米照旧,将来还有机会转为朝廷正式吏员,甚至……有功者,亦可授官。这是朝廷给你们的机会,也是给所有愿意归化者的机会。”
软硬兼施,许以前程。几名奉行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牢狱甚至刀斧,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明人县令,竟然愿意继续用他们。
为首的肖奉行迟疑了片刻,终于再次躬身:“多……多谢大人给予机会。在下等……愿为朝廷效力。”
他们没有太多选择。主君已经被迁走,武家的时代看来是一去不复返了。为了生计,为了家人,他们只能顺从新的统治者。
“很好。”周文远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么,就请各位先将丹波县的户籍、田亩、赋税、仓储等情形,详细禀报上来吧。我们……从头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丹波县——这个东瀛第一批由大明直接管辖的县之一——的治理,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江户及西国各地,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大名御所、城下町不断上演着。旧的旗帜被扯下,新的官匾被挂起;旧的统治者被迁走,新的流官带着陌生的律令和语言上任。
一场旨在从根本上摧毁东瀛封建体制、建立中央集权郡县制的政治风暴,以江户为中心,迅猛地向四周席卷开来。这场风暴所过之处,不仅是权力的更迭,更是整个社会结构与文化认同的彻底重塑。
废藩置县,流官上任。大明对东瀛的征服与改造,至此进入了最深入、也是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