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六月初五,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武英殿的金砖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四角冰鉴散出的白气如同一层薄纱,却掩不住御座上天子眉宇间凝聚的灼热。永历帝朱由榔手中那份六百里加急送达的东瀛军报,已是第三遍展阅。每一行字都如同烙铁,烫在他的眼底,更烫在他的心头。
殿下,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张同敞等重臣肃立两侧,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他们看得分明——年轻的天子握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曾经在南渡路上写满惶惑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一种他们陌生而震撼的光。
许久,永历帝抬起头,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在死寂的殿中却清晰得惊心。
“靖海侯陈永邦、提督刘文秀,联名六百里加急。”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却稳得像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东瀛战事,已入新阶。”
他将奏报内容择要道出,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众臣心上:姬路十万倭军灰飞烟灭;江户不战而开,公武政权实际终结;佛归正、神归化、儒归宗的三教改制已在江户推行;而最关键的——北狩的龟山天皇及其流亡朝廷,已确定藏身出羽山形城,受最上氏庇护,正以“拥戴天皇,恢复神国”为旗,纠合北地诸藩。
“然而,真正让朕……”永历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让朕彻夜难眠的,是奏报中所请的下一步方略。陈永邦言,军事征服易,人心归化难。欲从根本上化夷为夏,永绝倭患,必行釜底抽薪之策。故其已在江户颁行‘改姓易服,从头做起’之令。”
他一条条说出那些措施:改倭姓为汉姓,可自择古圣先贤或吉祥字眼,亦可由官府指定;改着汉家衣冠发式,男削发髻,女改髻型;公共场合禁用倭语,官方文书一律汉文;公卿武士、有产町人需率先垂范,限期改易,违者削籍夺产,顺者子弟可入“归化学堂”,未来有望为吏为官。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冰融的水滴声,吧嗒,吧嗒,敲在每个人心头。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是寻常的军政措施,这是要用刀与火,强行剥去一个民族千年的外壳,将其血肉赤裸裸地塞进华夏的模具。
首辅瞿式耜的手在袖中微颤,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出列:“陛下,此策……是否过于峻急?昔日北魏孝文帝改革,易服改姓,亦是经年累月,循序渐进。如此强令,恐激起倭人拼死抵抗,于长治久安不利。更何况,北朝伪帝尚在,正可借此收揽人心,与我为敌。若京畿因此生乱,北征大军后路不稳,则危矣!”
老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深深的忧虑。几位大臣暗暗颔首。
永历帝没有立即回应。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玄色缎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凝在那片狭长的岛屿上,良久。
“首辅所言,朕岂不知?”他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然此一时,彼一时。北魏时,鲜卑已入主中原,仰慕华风,乃主动求变。而今日之倭国,乃我大明以武力新破之地,其上下心中未必服膺,多是畏我兵威而已。若不趁其兵败胆寒、魂飞魄散之际,以雷霆手段,摧毁其旧有之衣冠文物,强行灌输我华夏之制,待其稍得喘息,特别是……”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出羽山形”四个小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背:“待北朝伪帝仍在山中摇旗呐喊,以旧制为号召,则今日之顺民,明日便可为逆贼!遗患无穷!”
兵部尚书张同敞此时躬身道:“陛下圣明。靖海侯与刘提督的方略,确是老成谋国之见。然而,北地山高路远,民风彪悍,最上、伊达皆是强藩。刘提督已派偏师北上,郑成功水师亦在北上封锁海路,然要在山形城生擒伪帝,恐非易事。若迁延日久,只怕……京畿新定之地,因‘改姓易服’之政而生变,则前线大军腹背受敌。”
这是最现实的忧虑,也是最大的死结。文化高压与军事清剿,如同两条必须同步前行的腿,任何一条跛了,都会摔得头破血流。
永历帝转过身。午后的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身明黄常服上的金线团龙在光中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发疼。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张卿所虑,亦是朕之所虑。故此……”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殿内每一张或忧或疑的面孔,最后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急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激荡、野心、以及自南渡以来所有的屈辱与不甘,都凝聚在接下来的话语中:
“朕意已决!”
三个字,铿锵如金石交击,在武英殿高阔的空间中炸响,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落。
“传朕旨意!”
“第一,准陈永邦、刘文秀所奏之‘改姓易服,从头做起’诸策,着其在江户及已定各地,全力推行,不得有误!授其便宜行事之权,对顽抗者,可用重典以儆效尤;对顺从者,可厚加抚慰,彰显天恩!朝廷当全力支持,所需钱粮、物资、人员,着户部、工部、礼部即刻筹办,不得拖延!”
“第二,着郑成功水师主力,立即北上,巡弋倭国西北海岸,彻底封锁若狭、越前、加贺以北所有海路,断绝北地诸藩与外界联系,防止伪帝从海上逃遁!此乃绝对死命令,若有片帆逃脱,朕唯他是问!”
“第三……”他的声音再次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与火的炽热:
“命京营精锐三万,并南直隶各镇抽调两万精兵,即日整备,由兵部尚书张同敞暂领,于松江府集结待命。朕……要御驾亲征东瀛,直捣山形,生擒伪帝龟山!”
“陛下!万万不可!”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首辅瞿式耜踉跄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凄怆:“陛下万金之躯,乃国之根本,岂可轻蹈万里海波,亲临蛮荒险地?东瀛虽定大半,然海上风波难测,北地山高路险,瘴疠横行,更兼有不服王化之顽寇,若有万一……老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收回成命!此非陛下一人之安危,乃大明国本所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