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的命令……”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江户……开城。”
五月十九，黎明。
江户西面的正门罗城门，沉重的门扇在绞盘艰涩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门后，不是严阵以待的守军，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数道绝望的目光。
城门洞前的空地上，以板仓重矩、九条兼晴为首，数十名身穿黑色束带或狩衣的公卿，以及身穿墨染衣的僧侣首脑，按照品级高低，跪成了数排。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代表江户统治权的户籍册、地图、官印，以及一口用白布覆盖的托盘——里面是象征性的武器。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仰视前方。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中下级武士、町年寄、普通僧人以及被强令前来的町人代表，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更远处，江户的街道两旁，也站满了被要求肃立迎接的百姓。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以及压抑的抽泣。
辰时整，西方的道路尽头，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震动大地的雷鸣。
先是一队队身穿亮银色胸甲、头戴避雷针盔的明军骑兵，高举着赤底金龙旗和各种认旗，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般涌到了罗城门前。他们在城门两侧迅速展开，控制住了所有要道和制高点，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质。
紧接着，是步兵的方阵。排列整齐的火铳手、长枪兵，以及那些身披重甲、宛如移动堡垒的“铁人军”士兵。他们沉默地行进着，只有铠甲的撞击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最后，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刘文秀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缓缓来到了队列最前方。他今日未着全甲，只是一身简洁的山文甲和猩红的斗篷，但其本人以及身后那面高耸的“刘”字大纛，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刘文秀勒住战马，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片跪伏在地的人群，以及他们面前那些代表着权力的物件。他的目光在板仓重矩和九条兼晴身上稍作停留，然后抬起手。
一名通译官策马上前，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大明征夷靖海将军、提督山阳诸军事刘将军到！江户代表，上前呈递降表！”
板仓重矩和九条兼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屈辱与悲凉。他们深吸一口气，用膝盖和手肘支撑着身体，就这样跪爬着，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刘文秀的马前。这是他们事先得到的指令——必须以最卑微的姿态，完成投降的仪式。
九条兼晴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卷用最上等的越前奉书纸书写的降表。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耻和恐惧而变形：“罪……罪臣等，代表江户一城官民……向天朝大明皇帝陛下，向靖海侯大人，向刘将军大人……乞……乞降……江户……愿永为大明藩属，世世代代，不敢有违……伏乞……天恩浩荡，饶……饶恕满城性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刘文秀身旁的一名亲兵上前，接过了降表，呈给刘文秀。刘文秀并未展开查看，只是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书记官。
“尔等既知罪，愿降，可见天良未泯。”刘文秀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本将奉天朝皇帝陛下及靖海侯之命，准尔等所请。自即刻起，江户一应军政事务，悉由我大明王师接管。所有官员、武士、僧侣，需恪守本分，安心待命，不得妄动。所有百姓，各安其业，勿生事端。凡有抗命不遵、滋扰生事者，无论官民，立斩不赦！”
他的话通过通译传遍全场，所有跪着的东瀛人都将身体伏得更低，不敢有丝毫异动。
“现在。”刘文秀抬起马鞭，指向洞开的罗城门，“大军入城！按照预定方略，接管各处要地！
“遵命！”身后的将领们齐声应诺。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敲响。明军的步骑方阵开始移动，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穿过跪满降臣的空地，穿过洞开的罗城门，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这座已有数百年未被外敌踏入的东瀛古都。
马蹄和军靴踏在江户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回响。赤底金龙旗在晨风中招展，取代了街道两旁所有幕府或公家的旗帜。一队队明军士卒在军官的带领下，迅速分兵占领了御所、二条城、各处武家屋敷、仓库、衙门以及城门要隘。
整个过程迅速、有序、安静。没有遭遇任何抵抗，甚至连大声的喧哗都很少。江户的百姓们默默地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服饰迥异、装备精良的军队占领了他们的城市。他们的脸上充满了茫然、恐惧、好奇，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东山的一处高坡上，几个身穿朴素衣袍的人影远远望着城内的情景。他们是连夜从城内逃出、不愿目睹开城之辱的部分公卿和武士。望着那如同潮水般涌入江户的明军，以及城头逐渐升起的明军旗帜，为首一人——正是三条实治——不禁老泪纵横。
“江户……就这样……落入明寇之手了……”他喃喃道，“自应仁以降，江户历经劫难，却从未……从未被外敌如此占领……神国……神国已死了吗？”
身旁的人无言以对，只是望着那座在晨光中逐渐苏醒、却已面目全非的都城，沉默地流着泪。
而此时，刘文秀已经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缓缓行进在江户的主干道上。他的目光扫过两旁那些带着唐风遗韵的建筑，以及那些跪伏在地或肃立道旁、神情各异的百姓，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江户开城，不仅意味着一座城市的易主，更象征着东瀛延续了数百年的公武政治体制和精神权威，在大明的兵锋下，正式宣告终结。一个旧时代的太阳，在这个黎明，彻底落下了。而新的太阳，将在明日升起，但照耀的，已是完全不同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