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五月十八,江户。
暮春的夕阳将最后一抹金红涂抹在连绵的屋瓦和高耸的佛塔上,却化不开这座古都弥漫的沉重暮气。鸭川的水依旧潺潺,却再无往日游人与歌伎的笑语;五条大桥上车马稀疏,只有零星行人低头疾走,面带惶恐。自天皇北狩、姬路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消息接踵传来,江户便陷入了一种等待最终审判般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三日前派往西面的请降使团,至今尚无确切回音。而各种可怕的流言却在街头巷尾疯狂滋长:有说明军已在山崎屠城的,有说明人要将江户所有公卿武士集中处决的,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看到了西方天际有明军巨舰的帆影出现在淀川河口……
御所九重阙内,此刻更是一片愁云惨雾。紫宸殿的门窗紧闭,但依旧挡不住殿内压抑的争执与悲泣声。
“绝不可以!江户乃皇居之所,神器所在!岂能如同寻常城町一般,不加抵抗便拱手让与明寇?这是对天照大神、对历代天皇陛下的背叛!”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瘦削严厉的公卿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是权中纳言三条实治,少数仍坚持强硬立场的朝臣。
“背叛?抵抗?”留守的幕府江户所司代(最高长官)板仓重矩脸色灰败,声音嘶哑,“三条大人,请您睁开眼睛看看吧!酒井大人的十万大军如今安在?姬路城的白壁上如今插的是谁家旗帜?江户城内还有多少可战之兵?不满三千!而且多是老弱!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抵抗能一日击溃十万大军的明寇虎狼之师?拿什么去抵挡能将大阪、广岛化为火海的明寇巨炮?”
“那就坐以待毙吗?”三条实治怒目而视,“武士的荣誉何在?朝臣的气节何在?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能辱没朝廷的体面!更何况,明寇残暴,姬路焚书,毁我文脉,此乃文明之敌!与其屈膝求活,不如……”
“不如什么?让江户也变成一片火海?让紫宸殿、清凉殿都化为焦土?让鸭川水被血染红?”板仓重矩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三条大人,您口中的荣誉与气节,能挡得住明寇的炮弹吗?姬路的那把火,烧的不仅是书,更是所有人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全江户,保全这里的宫阙、寺社、百姓!这才是真正的责任!”
“板仓大人说得是。”一位年迈的公卿颤巍巍地开口,他是前关白近卫信寻,在朝中德高望重,“天皇陛下行幸北国,将江户托付于我等。若江户毁于战火,文化凋零,百姓涂炭,我等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明寇……明人虽强,亦是文明之邦,或许……或许能以礼相待。既已派出使者,不如……不如就等待回音吧。”
“等待?恐怕我们等得起,明寇的大军却等不起了!”一名身穿便服的武士匆匆入殿,他是板仓重矩派出的侦察头目,脸色惨白地禀报:“大人!刚刚接到确切情报,明寇先锋骑兵已抵达山崎,距离江户不过一日路程!其主力大军正沿西国街(山阳道)浩浩荡荡东进,旌旗蔽日,尘土弥天,数目……不可胜计!而且……而且据淀川口的渔民说,的确看到了大批明寇的战船在港外游弋!”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殿内所有残存的侥幸和争执都砸得粉碎。即使是最强硬的三条实治,此刻也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绝望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大殿。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报告!前日派出的使团回来了!已到罗城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殿门口。片刻后,几名神情疲惫至极、衣袍沾满尘土的公卿和武士,在侍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权大纳言九条兼晴,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完成使命的轻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颓丧与恐惧。
“九条大人,情况如何?明寇……明人如何说?”板仓重矩急切地上前两步。
九条兼晴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殿内众人,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用干涩的声音说道:“见……见到了明寇主帅,刘……刘文秀。在……在山崎的明军大营。”
“他们的条件是……”
“没有条件。”九条兼晴惨然一笑,“只有……命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手指颤抖地将其展开。那不是东瀛常用的宣纸,而是上好的中国丝绸。上面用端正的汉字楷书写着数行文字,字迹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明征夷靖海将军、提督山阳诸军事刘,谕江户伪朝臣工知悉:”九条兼晴用颤抖的声音念道,“本将奉大明皇帝陛下敕命,天朝靖海侯钧旨,吊民伐罪,廓清海宇。王师所至,逆者灰飞,顺者瓦全。尔江户一城,本为汉唐旧藩,惜沦夷狄,久疏王化。今天兵已临,海陆合围,尔等命悬一线。”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兹谕令如下,不得有违:”九条兼晴的声音更加艰涩,“其一,自本谕令抵达之时起,江户所有军兵立即放下兵器,于各自营地待命,不得擅动。其二,所有在京公卿、武士、僧侣首脑,于明日辰时前,齐聚罗城门外,具表请降,跪迎王师。其三,立即清理街道,肃静坊市,保障王师入城道路通畅,秩序井然。”
“以上三事,若有一件不从,或有人胆敢抗命、作乱、毁损宫阙寺社,即视为负隅顽抗。届时,大军入城,鸡犬不留!城破之后,凡在城中之公卿武士,不分老幼,一体诛绝!江户百年繁华,将与大阪、广岛同烬!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心脏。殿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抽泣与绝望的呻吟。
“他……他们还说……”九条兼晴抬起泪眼,补充了一句,“刘文秀说,他给我们一夜的时间。明日辰时,若罗城门外不见请降队列,若城内有丝毫异动……他的炮兵,就会开始量测射距,他的水师,就会向江户靠近。他说……他说希望明天的朝阳,照亮的是一座完整的江户,而不是一片废墟。”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威胁赤裸而直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板仓重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身,面对殿内所有人。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诸位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为了江户,为了这满城的百姓,为了御所和寺社不被焚毁……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