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广场中央的“待焚书山”已经堆成一座高逾两丈、方圆十数丈的巨大锥形。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册页混杂在一起,像一座沉默而畸形的坟冢,等待着最终的火葬。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本丸广场周围,已经被明军士卒戒严。广场北侧,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刘文秀身披甲胄,端坐台上。他的左右,是一众明军将领。而在木台下方前排,则是被“请”来观礼的东瀛降臣、僧侣、町老。池田家的几位家老,浅野家的幸存武将,以及姬路城下有名望的几位禅僧和净土宗僧,皆在其中。他们被要求跪坐于地,不得抬头,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忍不住瞥向广场中央那座刺目的书山。
广场四周,还有更多被允许远观的普通町人和俘虏,他们挤在士卒组成的人墙后,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切。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书页的窸窣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刘文秀起身,走到木台边缘。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低垂的头颅,以及更远处的书山,开口道,声音经过通译的转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聚尔等于此,非为炫武,乃为正道!”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尔邦僻处海隅,久失王化,不仅政令乖戾,更有妖言惑众,伪史横行!或杜撰神代荒诞之说,自抬身价;或篡改中华旧事,妄自尊大;或夸饰武夫私斗,以凶残为勇,以悖逆为忠!此等谬种流传,毒害人心,正是尔邦屡生祸乱、招致天谴之根源!”
他的话语犀利如刀,每一句都刺在那些跪坐的东瀛上层人士心头。许多人身体微颤,却不敢反驳。
“我大明皇帝陛下,奉天承运,抚驭万邦,既以武功戡乱,亦以文德化俗。今日,便是替天行道,为尔邦涤荡妖氛,廓清邪说!凡此书山之中,一切虚妄不经、悖逆伦常、蛊惑人心之伪史秽书,皆当付之一炬,化为灰烬!从此,尔邦当弃旧图新,习我华夏正音,读我圣贤典籍,方能重归文明之道,享太平之福!”
说罢,刘文秀猛地一挥手:“行刑!”
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明军士卒,手持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点燃了堆放在书山底部的引火物(浸了火油的干柴和破布)。
“轰——!”火苗几乎是瞬间便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书页。最初只是几处火点,很快便连成一片,火势以惊人的速度向上、向四周蔓延!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夹杂着纸张燃烧时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
火焰越烧越旺,颜色从橙红变为炽白,最终化作一道咆哮的火柱,将整座书山吞没。无数记载着神话、战史、武家荣光的纸页,在烈火中卷曲、焦黑、化为飞舞的灰烬。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跪坐在前排的那些东瀛降臣和僧侣,此刻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有人紧闭双眼,浑身剧烈颤抖;有人将头深深埋下,肩膀不住抽动;更有年老的儒者或僧人,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泪流满面,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与某种珍视的东西诀别。
那不仅是书籍的焚毁,更是一个时代、一套价值、一种信仰的彻底终结。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维系了这个国家数百年、让他们为之骄傲或至少习惯了的东西,正在这熊熊烈火中,不可挽回地崩塌、消散。
火光同样映照在刘文秀及一众明军将领冷峻的脸上。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次宣示,一次对征服地精神世界的强力介入和重塑。
远处围观的町人中,一个曾在寺子屋(私塾)学过几年的年轻人,怔怔地望着火光,忽然低声对身边的父亲说:“多桑(父亲),以后……以后我们还能学什么?”
他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匠人,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同样停留在那片毁灭性的火焰上。对于这些底层百姓而言,那些高深的史书和武家物语本就与他们的生活相距甚远。但此刻,他们也模糊地感知到,某种曾经笼罩在他们头顶、决定着他们命运的东西,正在被改写。
焚烧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缕火苗在堆积如山的灰烬中熄灭,广场中央只剩下一座巨大的、犹自冒着青烟的黑色废墟。一阵风吹过,无数轻盈的纸灰被卷起,像黑色的雪花,飘散在姬路城洁白的墙垣之间,飘向远方的天际。
刘文秀站在木台上,望着那片余烬,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精神恍惚的观礼者,知道陈永邦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传令,明日卯时,大军开拔,东进江户。”他转身,不再看那片灰烬,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之事,乃新章之始。”
他的身影在午后斜阳的拉长下,投在那片尚温的灰烬之上。旧的历史已化为飞灰,而新的历史,将由胜利者的铁蹄与笔墨,在这片重归“王化”的土地上,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