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四月十六,江户。
黎明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古都江户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所笼罩。昨日午后从西方传来的隐约闷雷声,以及随后抵达的、魂飞魄散的信使带来的噩耗,已如同瘟疫般在这座沉睡了数百年的都城中肆虐。
“大阪……大阪被明人的船用妖法轰平了!码头全毁了!城下町烧了一大半!连大阪城的墙都塌了!死了好多好多人!海面上全是明人的巨船,比山还高!”各种添油加醋、充满恐怖想象的传闻,在町人的交头接耳中疯狂蔓延。
鸭川畔的三条大桥附近,本是江户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此刻却是一片混乱。米店、盐铺前排起了长龙,人们争先恐后地抢购着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物价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翻了数倍。更有不少身穿华服、面带惊惶的公卿家仆,驾着牛车或携带细软,匆匆向城北或东山方向逃去——那是他们在乡下的别庄或寺庙的方向。
“听说……听说明人的船能在天上飞!他们轰完大阪,下一个就是江户!连大阪城都挡不住,我们江户这平地……”一个町人脸色惨白地对同伴说。
“禁言!不要胡说!”同伴慌忙捂住他的嘴,但自己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朝廷和幕府一定会有办法的……对,还有神风,神风一定会再次保佑我们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不太相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野的呵斥声从街道东头传来。一队身穿江户幕府直属武士服饰、面色冷硬的骑兵,护卫着几辆装饰简朴但速度极快的轿厢车,毫不留情地撞开躲闪不及的行人,向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是幕府的大人!看方向是去御所!一定是为了大阪的事!”有人低声惊呼。
恐慌,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这支显然携带着最新、最糟糕消息的骑兵队,一起涌入了那座象征着东瀛神权与传统的皇宫大内。
庄严而古老的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年仅十六岁的后西天皇坐在御帐台的帘幕之后,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僵硬。帘幕前,以关白二条光平为首的朝廷公卿,与刚刚匆匆赶到的幕府老中酒井忠清及其随行武将,分列两侧,形成了鲜明而对立的阵营。
“酒井大人!大阪的情况到底如何?明寇的舰队是否还在附近?会不会威胁江户?”二条光平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有些尖锐,他是典型的文弱公卿,面对这种毁灭性的军事威胁,早已方寸大乱。
酒井忠清年约五旬,面容瘦削冷峻,是幕府中有名的强硬派和实干派。他沉声道:“关白大人,诸位公卿。据大阪城代酒井忠房急报,明寇舰队于昨日午后突袭大阪湾,以其巨炮轰击港区及城下町达半个时辰之久。港区几近全毁,城下町损失惨重,大阪城亦有损伤。明寇舰队已于黄昏时分撤离。目前尚未发现其有登陆迹象。”
他的话语相对克制,但殿内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几位年老的公卿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或念诵佛号。
“那……那江户呢?江户距离大阪不过一日路程!若明寇舰队沿淀川而上,或是其陆师从大阪向东……”一位公卿颤声问道。
“江户目前尚无直接危险。”酒井忠清打断他,但语气中的凝重并未减少,“淀川水浅,明寇巨舰难以深入。且我幕府‘征夷大军’主力已在山崎、伏见一带构筑防线,定能阻止明寇陆师东进。当务之急,是稳定江户人心,确保朝廷安全。”
“稳定人心?如何稳定?”二条光平激动道,“现在江户内外人心惶惶,物价飞涨,逃亡者不绝于途!连不少公卿都……都已经离开了!更何况,明寇能炮击大阪,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有其他妖法,直接攻击江户?天皇陛下乃万世一系之神裔,若有丝毫闪失,我等皆是万死莫赎之罪!”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公卿的附和。对于这些远离战争、生活在风雅与仪式中的朝廷贵族而言,明军展现出的毁灭性力量,是完全超出他们理解和承受能力的恐怖。保全天皇和朝廷的体面与安全,是他们眼下最本能的想法。
“关白大人的意思是……”酒井忠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行幸!”二条光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了这两个在东瀛历史上具有特殊含义的字眼,“为了天皇陛下的安全,为了朝廷的延续,应该请陛下暂时离开江户,行幸至安全的地方,以避明寇兵锋!例如……比叡山延历寺,或是更北方的……”
“不可!”酒井忠清断然否决,声音斩钉截铁,“天皇陛下乃国家之本,江户乃皇居之所。陛下若在此时离开江户,天下人心必然彻底崩溃!各地大名、武士将如何看待?这无异于向明寇示弱,承认我东瀛已无力保护其君主!此举万万不可!”
他的话代表了幕府的立场。天皇离开江户,不仅是政治上的灾难,更会严重损害幕府作为实际统治者的权威和合法性。幕府需要天皇这面旗帜稳定在江户,以便号召天下武士继续为其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