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酒井大人!若明寇真的打到江户城下,甚至……甚至攻入江户,惊扰了圣驾,那后果岂不是更加不堪设想?难道要让陛下和朝廷,陪着江户一起冒险吗?”另一位公卿反驳道,“昔日平家迁都福原,后鸟羽上皇行幸河内,皆是为了避祸图存!此乃权宜之计!”
“此一时,彼一时!”酒井忠清毫不退让,“当年是内乱,如今是外寇!性质迥然不同!陛下坐镇江户,便是向天下昭示朝廷与幕府抵抗到底的决心!离开江户,便是动摇国本!此事毋庸再议!幕府会加派精锐,确保江户和御所万无一失!”
双方的争执愈发激烈,公卿们主张保全天皇为先,不惜暂时撤离;幕府方面则坚持天皇必须留在江户作为精神象征。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帘幕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却异常平静的声音:
“诸卿……不必再争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御帐台上。只见帘幕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后西天皇那张尚带着几分稚气、但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看着远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朕……朕意已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江户……已非安全之地。为了神器不失,为了朝廷不绝……朕,决定行幸。”
“陛下!”酒井忠清大惊,上前一步,“万万不可啊!此举……
“酒井卿家。”后西天皇打断了他,目光第一次落在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中身上,“你们幕府……能保证江户的安全吗?能保证明寇的妖船不会出现在淀川上,他们的妖炮不会落在紫宸殿前吗?就像……他们对大阪做的那样?”
这轻轻的一问,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酒井忠清和所有幕府武将的心头。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保证?面对那种完全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毁灭力量,谁敢做出保证?
“既然不能……”后西天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力的嘲讽,“那就按照关白的意思办吧。不是去比叡山……那里离江户还是太近了。去北方……去越前,或者,去出羽。那里山高路远,应该……会安全些吧。”
说完,他不再看殿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放下了帘幕。那道薄薄的帘子,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天皇的决定,一锤定音。尽管酒井忠清和幕府方面极力反对,但在朝廷公卿几乎一边倒的支持下,“行幸”之议很快变成了不可逆转的决策。只是,目的地从最初设想的附近山寺,变成了更加遥远、更加偏僻的北陆或出羽地区——这在东瀛历史上,有一个更加贴切而充满悲凉色彩的称呼:“北狩”。
四月十八,凌晨,天色未明。
江户御所的几处偏门悄然打开。一支规模不大、但戒备极为森严的队伍,在寒冷的春风中,悄无声息地驶出。队伍的核心,是几辆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牛车和轿厢。但护卫在周围的,除了朝廷的少量舍人和检非违使,更多的是身穿便装但神情彪悍、手按刀柄的幕府旗本精锐。酒井忠清阴沉着脸,骑马行在队伍前方,他接受了这个无奈的现实,并亲自率领最信任的部下护送。
队伍没有走通常北上的大路,而是绕行僻静的小道,穿过尚在沉睡或是被故意清空的街区,向着江户北面的鞍马口方向疾行。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低沉号令声。
然而,天皇离开江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还是在天亮后迅速传开了。当早起的町人发现御所周围异常森严的戒备和那些神色仓皇的公卿家仆时,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天皇陛下……走了……真的走了……”消息像野火般蔓延,所到之处,引发的是更加彻底的绝望和混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逃亡的行列,道路上挤满了各式车辆和步行的人群。抢劫、偷窃在混乱中频发,昔日的秩序荡然无存。
在江户东山的知恩院,年迈的住持望着山下那座逐渐被混乱吞没的都城,以及北方天际那滚滚而去的烟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弟子道:“自应仁之乱以来,江户再次遭逢大难。只是这一次……来的是外寇,是我等从未见过的魔劫。连天照大神的后裔,都不得不避其锋芒……江户的劫数,恐怕才刚刚开始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悲观与无力。而此刻,正在北上道路上艰难跋涉的后西天皇车驾中,年轻的天皇透过车窗,回望着南方江户方向逐渐模糊的轮廓,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邃的、冰冷的绝望。他知道,自己的这次“北狩”,不仅意味着个人和朝廷的颠沛流离,更意味着这个国家延续了千年的神权秩序与信心,在明军的巨炮下,已经出现了无法愈合的裂痕。
天皇北狩的消息,伴随着大阪遭遇毁灭性炮击的详情,以比任何军事胜利都更加猛烈的方式,冲击着整个东瀛列岛的神经。恐慌、绝望、背叛与投机的种子,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开始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