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三月初,鹿儿岛,明军大营。
锦江湾畔的樱花已绽出零星的花苞,但春意并未完全驱散熊本之战后弥漫在九州上空的肃杀与不安。攻克熊本、收服诸藩,只是大明东征的阶段性胜利。如何将这片新征服的土地真正纳入治理,如何面对那些散落在山区、海岛的残余抵抗势力,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本州幕府反扑,是摆在陈永邦、刘文秀面前更为复杂的课题。
“镇远”舰的会议室内,气氛比月前轻松了几分,但议题同样严峻。长桌上摊开着数份文书:锅岛、黑田等藩正式递交的归顺誓书与人质名单;军情司关于九州各地残余武士、浪人结寨自保或小股流窜的报告;以及最新从对马宗氏和朝鲜方面传来的、关于本州幕府动向的模糊情报。
“侯爷,都督。”负责军情与内卫的参军指着地图上九州中部和北部那些被标注出的山区,“熊本陷落后,不少细川家的遗臣、溃散的武士,以及一些不愿归顺的地头、山伏(修验道修行者),逃入了筑肥山地、阿苏外轮山一带。他们利用山地险要,结成小股,时不时袭扰我军巡逻队和运粮队,或是抢掠归顺藩国的边境村落。虽不成气候,但剿灭起来颇为费事,也影响地方安靖。”
“不足为患。”刘文秀冷哼一声,“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命各地驻军加强巡逻,对于敢于袭扰者,发现一股,剿灭一股!同时,可令锅岛、黑田等归顺藩国,出兵协助清剿其领内及附近的残匪。既是考验其忠诚,也是以倭制倭。”
“刘都督所言甚是。”陈永邦点头,但眉头微蹙,“然山地作战,非我军所长。那些残匪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大军进剿,耗费巨大,效果未必理想。且……我总觉得,对付这种散兵游勇,除了军事清剿,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参军:“你刚才提到,不少归顺的町人、低级武士,甚至一些被俘后经过‘教化’的倭兵,表现出了对我军的认同,或是为了生计主动靠拢?”
“是的,侯爷。”参军回答,“尤其是在鹿儿岛、熊本等我军控制较久、秩序恢复较好的地区。我军公平买卖、惩治盗匪、以工代赈,让不少底层百姓得以活命,生活甚至比战前在原大名苛政下稍好。一些被俘的低级武士和足轻,在经过集中管训、学习简单汉话和我朝律法后,也有不少表示愿意为我军效力,换取口粮和安置。只是……目前多是用于筑城、运粮等杂役。”
“杂役……”陈永邦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刘都督,你我都是打过多年仗的人。要清剿山地残匪,最有效的,莫过于熟悉当地情况、能够融入当地的‘眼睛’和‘耳朵’。我们的夜不收虽然精锐,但在这异国他乡,言语不通,面貌有异,行动起来终究不便。”
刘文秀眼中精光一闪:“侯爷的意思是……从那些归顺的倭人中,挑选可靠者,组建一支特殊的侦缉队伍?让他们去对付那些残匪?”
“不错。”陈永邦点头,“这些人,熟悉本地山川道路、风土人情,通晓方言,面貌与残匪无异。若能为我所用,或扮作逃难百姓混入山寨探听虚实,或伪装成溃兵接近残匪诱其出洞,再由我军精锐一举合围……效果必定远胜大军盲目搜山。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分化瓦解和‘以倭制倭’的高明手段。”
“妙啊!”刘文秀抚掌赞道,“此计大善!既可解决眼前剿匪难题,又可考验、甄别那些归顺者的忠诚,更能给其他尚在观望的倭人树立一个榜样——为天朝效力,不仅能活命,还能有前途!只是……这支队伍,需得有个妥帖的名号,也需严加控制,以防其反噬。”
“名号么……”陈永邦略一沉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深入险地,以身为饵,探查敌情。可称为‘肉侦队’——以肉身为侦骑之意。至于控制……可从各营抽调精干伶俐、略通倭语的老兵担任队官、教习,与其混编。待以重利,结以恩义,辅以严刑。所有人的家眷,必须集中居住,名为保护,实为人质。同时,初期任务不宜过重,以考察为主。”**
“肉侦队……好,就叫‘肉侦队’!”刘文秀点头,“此事宜速办。可先在鹿儿岛、熊本两地的归顺者中挑选。人不在多,贵在精,且要绝对可靠。首批人员,由本督亲自过目。”
一项将在未来的九州治理与后续战事中发挥奇效的特殊政策,就在这间船舱内定下。很快,一道道命令从大营发出,一场旨在从归顺者中筛选“鹰犬”的行动,悄然展开。
数日后,鹿儿岛城下町一处相对完整的区域,被临时辟为“肉侦队”的募兵点。几名明军文书坐在桌后,旁边站着数名神情肃穆的明军教习和通译。告示贴出不久,便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征募熟悉本地山川道路、身手矫健、胆大心细者……入选者,每月饷银三两,米一石,另有出勤赏格……家眷由官府集中安置,保证安全与口粮……”通译用萨摩方言大声宣读着告示。
“三两银子!一石米!”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和吸气声。这待遇,比许多大名手下的足轻大将都要优厚了!更何况还包家眷口粮。对于那些在战乱中失去生计、家徒四壁的町人和低级武士而言,无疑是一条极具诱惑力的出路。
然而,诱惑之下,更多的是疑虑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