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川光尚在几名忠心旗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从即将完全被火焰吞没的天守阁底层逃出。他华丽的阵羽织被燎焦了大半,脸上沾满黑灰,形同厉鬼。他抬头,看着那座代表细川家权威的建筑在烈焰中呻吟、坍塌,耳边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与火铳声——那是从二之丸方向传来的,明军已经攻入了外围!
“主公!不行了!东门、南门都被攻破了!明寇的兵已经杀进二之丸!我们……我们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将连滚带爬地跑来,带着哭腔喊道。
“锅岛家呢?黑田家呢?援军呢?”细川光尚抓住他的衣襟,嘶声问,眼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没有……都没有!一个都没有!有人看见……看见对马的船在西边海上,挂的是……是明寇的旗……”
“噗——”细川光尚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想起了鹿儿岛城山的废墟,想起了岛津光久可能的下场,更想起了明人在城下焚书斩俘时那冰冷的眼神。
“哈……哈哈哈……”他突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弃子……萨摩是,我熊本……也是……”
“主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旁的家老急道,“从秘道走吧!趁着还没有被完全包围,从北面的山里逃出去,去江户,去求将军大人……”
“逃?”细川光尚止住笑声,目光空洞地望着四周的火海与慌乱的人群,“逃到哪里去?对马已反,九州……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就算逃到江户……一个丢了领地、丧了家臣的败军之将,将军大人会如何看我?天下武士又会如何耻笑我?”
他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跄着走到本丸中央那面尚未倒下的细川家旗帜下。旗帜已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在热风中无力地飘荡。
“我细川光尚……无能,辱没了祖先的威名,保不住这熊本百年基业……”他喃喃自语,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身映照着周围的火光,也映出他那张年轻却已彻底灰败的脸。
“主公!不要啊!”周围的家臣与武士惊呼着扑上来,却被他用刀逼开。
“都给我滚开!”他嘶吼道,“与其被明寇俘获,受那盐腌首级之辱,不如在这细川家的旗帜下,以武士的方式……了结!你们……若还念主从之情,就为我……介错吧!”
说完,他不再看周围哭拜在地的家臣,面朝东方(江户方向)跪坐下来,用颤抖的手解开衣襟,露出腹部。他深吸一口充满焦糊味的空气,双手握紧刀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腹……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剧痛让他的面容扭曲,但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向右横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主公……”一名年长的家臣泪流满面,举起了手中的太刀。刀光闪过,一切归于寂静。
熊本城主,九州抗明联盟的盟主,细川光尚,在本丸陷落前的最后时刻,选择了切腹自尽。然而,他的死,并未能挽救细川家的命运,也未能阻止熊本城的陷落。
午时三刻,当熊本城本丸升起大明龙旗、细川光尚身死的消息随着溃兵和明军有意放出的信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九州时,所有人都知道,大势已去。
佐贺城本丸,锅岛胜茂在接到确切消息后,呆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古川忠广道:“立刻……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和降表!去鹿儿岛,不,直接去熊本城下的明军大营!告诉靖海侯和刘都督,我肥前锅岛家,愿意归顺大明皇帝陛下,永为不侵不叛之臣!只求……保全家名与领地……”
“主公英明!”古川忠广长舒一口气,急忙领命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福冈城的黑田一成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只是他的动作更快,在熊本城破消息刚刚传来、尚未得到细川光尚死讯时,他派出的使者就已经携带着丰厚的礼物和措辞极尽恭顺的文书,登上了停泊在博多湾外的明军战舰。
“我家主公黑田忠之,久慕天朝文化,深恨萨摩、细川等跋扈不臣,招惹兵祸。今闻天兵神威,克定祸乱,不胜欣慰。愿率筑前一国,归顺天朝,纳土称臣,岁岁朝贡,不敢有违……”黑田家的使者跪在甲板上,言辞恳切,仿佛之前在博多滩头抵抗明军的并非他们。
日向伊东家、丰后大友氏等其他九州大名,也纷纷遣使,或是加强联络,或是正式递交降表。一时间,前往鹿儿岛和熊本方向的道路上,各家使者的车马络绎不绝,形成一道奇特的景观。
曾几何时还声势浩大的“九州抗明联盟”,在熊本城的冲天烈焰中,彻底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九州的天,变了。
熊本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当最后一缕火苗在废墟中熄灭,熊本平原上最强大的武家之一细川家,也随之化为了历史的灰烬。而大明帝国的龙旗,已在九州的上空,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