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七,酉时三刻,关门海峡。
夕阳如血,将海峡两侧下关、门司尚在燃烧冒烟的炮台废墟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色。海面上,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尸体、散落的兵器随着退潮的海水缓缓向西漂去,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海水咸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曾经试图封锁海峡的倭国西国联合水军,此刻已化作散布在方圆数里海域内的残骸与余烬。
大明“龙腾”舰队的主力,在完成对溃散敌船的追击清扫后,重新在海峡西口外集结。旗舰“镇远”号铁甲舰的军官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与胜利气氛不甚协调的凝重。长条海图桌两侧,靖海侯陈永邦、镇海公郑成功与数名高级将领、参军围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面上那幅巨大的九州南部与琉球海域图。
“战果统计已初步完成。”一名参军手持文书,声音平稳地汇报,“此役,击沉、焚毁倭国各型战船一百二十七艘,俘获二十三艘。‘苍穹’部队空袭摧毁两岸炮台十六处,毙伤倭军守备兵力预估两千余。我舰队无舰只损失,仅‘平远’、‘威远’舰轻伤,官兵阵亡三十七,伤一百零五。”
战果堪称辉煌,但会议室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
“侯爷,国公,”负责前敌侦察的水师游击将军起身,手指点向地图上的鹿儿岛,“我军破关消息,最迟明日便会传遍九州。萨摩藩岛津光久,丧其水军主力,失关门屏障,必成惊弓之鸟。然,萨摩陆上根基犹在。据军情司与对马宗氏提供情报,萨摩在鹿儿岛湾沿岸,尤其樱岛、锦江湾入口处,多年来修筑炮台、石垒甚多。其武士凶悍,多山城寨堡,若据险死守,我军强攻,恐伤亡不小。”
另一名陆师参将补充道:“且九州其余诸藩,如肥前锅岛、肥后细川、筑前黑田等,虽在关门丧师,但其本藩陆师未损。若我军直扑鹿儿岛,师老城下,此等藩国或袭我后路,或援救萨摩,不可不防。不若按原议,先取壹岐、平户、五岛诸岛,锁其海路,困毙九州,再徐徐图之。”这是相对稳健的主张。
“徐徐图之?”郑成功冷哼一声,虎目圆睁,“萨摩乃侵琉元凶,倭寇渊薮!陛下《讨倭诏》明言‘首恶必诛’!今我水师新破其联军,正该乘胜,挟雷霆之势,直捣其巢穴!打掉萨摩,便是打断九州,乃至全倭的脊梁骨!其余诸藩,见萨摩覆灭,胆气自丧,何敢来援?至于陆战伤亡……”他眼中厉色一闪,“我‘铁人军’、‘喷子队’,正为攻坚拔寨而生!‘苍穹’之威,‘龙王炮’之利,陆上倭贼,何曾见识?当以泰山压顶之势,速战速决,犁庭扫穴!”
两位统帅,一稳一急,思路迥异。众将目光不由投向一直沉默注视着地图的陈永邦。
陈永邦的手指,缓缓从地图上的关门海峡划过,沿着九州西海岸南下,经过平户岛、长崎,最终重重落在了鹿儿岛湾的位置。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沉稳而清晰: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顿了顿,分析道:“倭贼新遭关门惨败,水军尽丧,其上下,必料我整顿兵马,先图外岛,或威逼诸藩,断不会即刻以主力直扑其最强之萨摩。此乃常理。”
“而我,偏要行此‘非常’之举!”陈永邦霍然起身,手指敲在鹿儿岛上,“萨摩水军新灭,沿海防御,必然空虚、混乱。其陆师主力,恐多集结于内陆山城,或防备我从其他方向登陆。我大军携大胜之威,以舰队直驱鹿儿岛湾,在其反应过来之前,抢滩登陆,直逼城下!打他一个时间差!”
他目光炯炯,继续阐述:“至于其余诸藩……”他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正因我军直扑萨摩,他们反而会犹豫、观望!萨摩凶名在外,与诸藩关系素来不睦。我攻萨摩,他们乐见其成者有之,兔死狐悲者亦有之,但立即出兵来援?哼,倭人禀性,畏威、重利、多疑。在看清胜负之前,他们只会紧闭城门,加固防线,绝不敢轻易踏出领地一步!”
“此乃‘攻其必救,震骇全局’之策!”陈永邦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集中全力,猛攻萨摩!以‘苍穹’毁其岸防,以舰炮开路,‘铁人军’抢滩,陆师跟进,水陆并进,务求在其陆师主力完成集结、诸藩达成共识之前,拿下鹿儿岛!只要岛津光久授首,萨摩旗倒,则九州震恐,诸藩胆裂,后续或招降,或攻伐,皆可事半功倍!”
一番话,将战略突然性、心理震慑与战术集中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郑成功听得热血沸腾,击掌赞道:“侯爷高见!正该如此!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末将愿为先锋,直取鹿儿岛!”
原先主张稳健的将领也陷入沉思,觉得此策虽险,但确有可能取得奇效,且更符合陛下“首恶必诛”的旨意与速战精神。
“既如此,”陈永邦见无人再有异议,当即下令:“传令全军:一、舰队即刻进行必要补给、维修。重伤舰拖往对马或壹岐暂避,其余战舰,特别是‘镇远’、‘定远’、‘苍穹’部队,务必在明日午时前完成战备。”
“二、‘铁人军’、陆战主力营,检查装备,备足弹药、三日干粮。登陆器材,务必齐备。”
“三、放出所有侦缉快船,监视九州西海岸动向,尤其注意长崎、天草方向有无倭船异动。”
“四、以本督名义,草拟《告九州诸藩书》,再次申明‘只诛萨摩首恶,余者不究’,并警告诸藩:‘敢有助萨摩者,视同逆党,一并剿灭!’着快船抄送各藩。”
“五、明日巳时,舰队启航,目标——鹿儿岛湾!水陆并进,犁庭扫穴!”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命令下达,庞大的舰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在“镇远”舰的底舱水兵住舱,昏暗的油灯下,刚参加完关门海战的炮手、轮机组士兵们,正抓紧战前短暂的休息时间。汗味、机油味混杂。
“刚打完关门,这又要去打鹿儿岛?真是一点不让喘气啊。”一个年轻炮手揉着酸痛的胳膊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