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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扭……吱呀……”
瞎子马的二胡拉得如痴如醉,那一根弦硬是被他揉搓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破洞的琴筒在冷风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共鸣,像极了吃饱喝足后的舒坦喘息。
“好!赏!”
老李头一拍大腿,极其豪迈地喊了一嗓子,那架势,仿佛他此刻坐的不是破板凳,而是太极殿的九龙金椅。
他转过头,看着眼巴巴盯着陶罐的牛蛋,忽然用那满是裂口的手,在灶膛里摸出一根烧得半截发黑的木炭。
“牛蛋,光喝这萝卜汤怎么够?”
老李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笑容。
“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爷刚才说了,要带你们吃皇帝老儿的席面。来,看爷给你变戏法!”
说着,老李头站起身,将灶台前那块被踩得梆硬、稍微平整一些的泥土地扫了扫。
他拿着那根黑炭,极其郑重其事地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看好了!这第一道大菜——红烧狮子头!”
老李头一边在圆圈里涂抹着黑色,一边用那种听书听来的、夸张到了极点的语调,大声地描绘着:
“这可是用上好的后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剁得细细的。里面还加了马蹄碎,裹上鸡蛋清。放在那滚烫的油锅里一炸,‘滋啦’一声,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再浇上那熬了三个时辰的浓油赤酱!”
他吞了一口响亮的口水,眼睛瞪得老大。
“咬一口,满嘴流油啊!那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滴!牛蛋,香不香?”
牛蛋蹲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泥地上那个黑乎乎的圆圈,嘴巴半张着,一串口水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香!爷,好香!”
牛蛋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肉香。他迫不及待地从地上捡起两根干净些的枯树枝,当作筷子,极其小心翼翼地在那个“狮子头”的边缘,虚空“夹”了一块。
然后,他将这两根空空如也的树枝,郑重其事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唔……烫!烫烫烫!”
牛蛋夸张地张大嘴巴哈着气,小脸涨得通红,一边嚼空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爷!这肉真嫩!一点都不塞牙!那酱汁甜丝丝的,好吃!”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点!别跟爷客气!”
老李头大笑着,又拿起木炭,在旁边画了一个长条状的图案,还在上面画了几个交叉的网格。
“来来来!别光顾着吃肉!这第二道菜——糖醋黄河大鲤鱼!”
老李头的木炭在地上飞舞。
“这鱼啊,是今天早上刚从冰河里凿冰打上来的。活蹦乱跳!刮了鳞,抽了筋,片出那漂亮的牡丹花刀。裹上干淀粉,热油一浇,这鱼尾巴瞬间就翘起来了!最后淋上那酸甜可口的糖醋汁,红亮红亮的!”
“春桃!郑妹子!这鱼肉鲜嫩,你们女眷多吃点!”
春桃眼眶通红,却拼命地忍住眼泪,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也捡起两根枯树枝,假装夹了一块“鱼肉”,甚至还在半空中虚虚地挑了挑刺,然后放进嘴里。
“嗯……真酸甜。爷,这鱼你画得刺太多了,有点扎嗓子。”春桃一边嚼着空气,一边极其认真地“抱怨”道。
“你这丫头懂什么!”老李头一瞪眼,“这大鲤鱼就是刺多肉才嫩!你慢点嚼,别把那口鲜汤给漏了!”
“我来我来!我爱吃鱼眼睛!”
郑寡妇也凑了过来,她根本不用筷子,直接伸出手,在那个画出来的鱼头上虚空一抠,然后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得贼响。
“哎哟喂!这鱼眼睛绝了!明目!我家那死鬼以前就爱吃这个,今天老娘也算是沾了皇帝老儿的光了!”
郑寡妇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
“老李!光有菜没有主食怎么行?”瞎子马的二胡拉得更欢快了,“皇上过年,那主食吃啥?”
“主食?”
老李头一拍大腿,在地上画了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块。
“当然是那传说中的——白面馍馍!”
“这馍馍是用那精细的雪花白面揉的,蒸出来暄软得像天上的云彩。一捏,还能弹回来!”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大秘密。
“而且,我听城里的大户人家说。皇帝老儿吃这白面馍馍,是不就菜的。人家是直接拿馍馍,去蘸那白花花的、比雪还白的白糖吃!”
“白糖?”牛蛋瞪大了眼睛,“爷,白糖是什么味道?比咱这萝卜汤还甜吗?”
“傻小子!萝卜算什么甜?”
老李头虚空抓起一个“馍馍”,在另一个并不存在的“糖罐”里狠狠地蘸了一下,然后一把塞进牛蛋的嘴里。
“这叫甜到心坎里!甜得你舌头都要化了!嚼!使劲嚼!”
牛蛋闭着眼睛,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仿佛真的在咀嚼着那松软香甜的白面馍馍蘸白糖。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绝对满足、绝对幸福的笑容。
在这间四面漏风、外面是零下几十度极寒的小屋里。
一根黑木炭,一片泥土地。
这四个食不果腹、随时可能冻饿而死的底层百姓,吃着这世上最奢侈、最丰盛的一顿“满汉全席”。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破败的屋梁都在震颤。
喜剧的最高境界,是让人在笑声中,泪流满面。
春桃看着弟弟那满足的笑脸,看着爷爷和郑婶子那仿佛真吃撑了的滑稽动作。
她悄悄地转过头,看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只剩下几口苦涩萝卜汤的黑陶罐。
她知道,这顿“大餐”吃完。
明天,或者是后天。
这屋里的人,可能就会少一个。
但至少,在今夜,在这个大年初一。
他们尝过了这世间,最甜的“白面馍馍”。
……
……
“轰——隆隆——!”
就在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达到顶点时。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地底巨兽翻身般的轰鸣,猛地穿透了呼啸的白毛风,重重地砸在这间破土房的墙壁上。
“扑簌簌……”
屋顶的房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块干枯的黄泥和茅草顺着缝隙掉落下来,正好砸在牛蛋刚刚“吃”完的那个泥地“狮子头”上。
这声音,绝不是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