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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半口糙汤贺新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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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是什么冬日的寒风。

而是一种夹杂着无数人嘶吼、马蹄践踏,以及重物撞击城门的恐怖震荡。

紧接着。

在破旧窗户纸那条被撕裂的缝隙外。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被一种刺目的暗红色照亮了。那不是灯火的温馨,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幽州城方向的大半个天空,染得犹如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破布。

琴声,戛然而止。

瞎子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那块黑布下的耳朵微微竖起,原本挂着满足笑容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

“老李……”瞎子马的声音有些发抖,连手里的破二胡都差点没拿稳,“城里头……是不是出事了?”

郑寡妇也停止了咀嚼空气的动作,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扒着那条缝隙往外看。

“我的老天爷……”

郑寡妇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火!好大的火!把半个天都烧红了!我刚才好像听到……听到有人在喊杀人?”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从刚才的烈火烹油,瞬间跌入了冰窟。

春桃没有说话。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听到那声轰鸣的瞬间,眼神中并没有孩童的惊恐。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了门后的阴影里,从那一堆烂柴火底下,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卷刃的割麦用的残破镰刀。

她把镰刀死死地攥在手里,骨节泛白,瘦弱的身体像是一张崩紧的弓,挡在了弟弟和爷爷的身前。

她虽然不懂国家大事,但她知道,那些被冻死、饿死在路边的流民,一旦被逼急了,比吃人的狼还要可怕。

“爷……”

牛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他紧紧地抱住老李头的大腿,小脸煞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指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红光。

“爷,那是什么?天是不是要塌了?是不是年兽真的下山来吃人了?”

看着孙子瑟瑟发抖的模样。

老李头没有看窗外的冲天火光。

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慌。

他只是极其温柔、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将牛蛋紧紧地搂进怀里,用那件满是破洞的羊皮袄,将孙子那瘦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

“瞎说什么呢,小兔崽子。”

老李头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刚才画“大鲤鱼”时还要灿烂、还要笃定的笑容。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牛蛋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

“天塌不下来。”

“那哪是什么年兽,那是城里的大官老爷们,在给咱们老百姓放新年爆竹呢!”

老李头指着窗外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血色火光,声音不仅不发抖,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豪气。

“你看看,这火光多亮堂!这爆竹声多响亮!那幽州城的刺史老爷,今儿个肯定是大出血了。这得是多大的爆竹,才能把半个天都照亮啊!”

“这说明啥?说明今年是个大吉大利的好年景!”

老李头转过头,看向缩在门后的春桃,又看了看满脸惊恐的郑寡妇和瞎子马。

他没有用任何沉重的话语去解释外面正在发生的暴乱、厮杀和那剥削百姓的贪官被斩首的血腥真相。

他只是用最平静、最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编织着这个属于底层蝼蚁的“美梦”。

“老郑,瞎子。”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于禅机般的深沉与通透。

“外头那些达官贵人们,在玩他们烧钱的爆竹。咱们这些泥腿子,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这天底下,不管皇帝换了谁,不管这幽州城是姓宋还是姓王。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不还得一天天地过?”

他拍了拍牛蛋的脑袋。

“牛蛋啊,你听爷爷说。这雪下得越大,下得越狠,就越是好事。”

“你知道这叫啥吗?这叫瑞雪兆丰年。”

老李头指着泥地下的土层,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属于农耕民族最质朴的信仰与乐观。

“这厚厚的雪,就像是给地里的麦苗盖了一床大棉被。外头看着冷,可那麦苗的根在土里,正大口大口地喝着雪水呢!这雪把那些吃庄稼的害虫全给冻死了!”

“等这阵大风刮过去,等这爆竹放完了。”

“等开春的时候,这太阳一出来,雪一化。你再看这地里。”

老李头张开双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灿灿的麦浪。

“那麦子,准能长得比你还高!到时候,咱们家的粮缸里,装满了新打下来的麦子。咱们天天吃白面馍馍,蘸白糖!”

牛蛋听着爷爷这番极具画面感的描绘,眼中的惊恐渐渐散去了。

他躲在羊皮袄的温暖里,听着爷爷那沉稳的心跳,看着窗外那可怕的火光,忽然觉得,那火光好像真的变成了过年时热闹的红灯笼。

“真的吗?爷。春天真的会来吗?”牛蛋眨着眼睛,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会来的。年年都会来,谁也挡不住。”

老李头轻轻地摇晃着孙子。

“睡吧,睡一觉,醒了,春天就近了。”

在这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轰鸣与火光中。

瞎子马默默地放下了二胡。

春桃慢慢地松开了握着镰刀的手,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郑寡妇也不再去看窗外的火光,而是走回灶台边,将那仅剩的一点点带着甜味的萝卜水,小心翼翼地盛进碗里,留给明天。

外面的幽州城,正在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血腥杀戮,暴乱的流民正在撕碎一切高高在上的虚伪。

而在这间逼仄、寒冷、随时可能倒塌的泥坯房里。

几只最卑微、最弱小的草芥,却在这狂风暴雪中,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没有去诅咒这吃人的天灾,也没有去痛恨那逼人造反的人祸。

他们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仅存的体温,用那画在泥地上的“锦绣大餐”,用那对春天毫无保留的信仰。

默默地,倔强地,抵抗着这漫长的寒冬。

因为他们知道。

石头再硬,也压不住那颗在泥土里拼命想要发芽的草籽。

只要这口气不断,只要这梦还没醒。

这人间的春风,就一定会吹过那高高的城墙,吹拂在他们这群最微不足道的草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