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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幽州飞雪压残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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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声音,老李头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破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拉开了门栓。

风雪裹挟着两道身影,像是两团滚动的雪球,一头扎进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哎哟喂!这鬼天气,尿泡尿都能在半空冻成冰柱子!”

率先挤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她穿着一身不知道缝了多少层碎布的厚棉袄,臃肿得像个水桶。虽然冻得鼻青脸肿,但那张大嘴一张一合,透着股子生冷不忌的泼辣劲儿。

这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郑寡妇。

“郑大嫂,大年初一的,你这嘴上就不能积点德?”老李头一边搓着手,一边赶紧把门关严实。

跟在郑寡妇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灰布长衫的老头。他眼睛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柳木棍,另一只手极其宝贝地护着怀里的一把二胡。

“老李,我大老远就闻到你屋里的味儿了。”盲眼老头用手里的棍子敲了敲地面,吸了吸鼻子,“是不是背着咱们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这是巷子口的瞎子马。早年间是个在酒楼里拉弦唱曲的,后来生了场大病瞎了眼,就只能在这贫民窟里靠着邻居们的接济勉强糊口。

“瞎子,你这鼻子比狗还灵。哪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春桃熬了点雪水树皮。”

老李头拉过两条缺了腿的板凳,让两人在灶台边坐下。

“得了吧,这年头,能有口热乎水喝,那就是玉皇大帝的待遇了。”

郑寡妇毫不客气地凑到灶膛前,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在微弱的火星上烤着。她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春桃和牛蛋,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春桃,去,拿把刀来。”

郑寡妇说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最深处的一层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几层干树叶包裹着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树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剥开一件稀世珍宝。

“咕咚。”

当那东西露出真容的时候,不仅是牛蛋,就连老李头和瞎子马(虽然他看不见,但听到了那清脆的摩擦声),都忍不住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那是半截萝卜。

只有成人大拇指那么长的一小截,表皮已经冻得发黑、发皱,就像是一块石头。

但这在这幽州城南的贫民窟里,在这场冻死了无数人的白灾之中。

这就是命!是肉!是万金不换的绝世美味!

“郑大婶……这……这哪来的啊?”春桃惊得连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声音都在发颤。

“害,别提了。”

郑寡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闪过的一抹极其沉重的哀伤。

“前几天地龙翻身,我家那三间破土房不是塌了一半嘛。我家那个死鬼男人,平日里又懒又馋,这回倒是跑得快,直接让房梁给埋在

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甚至带着几分粗鄙幽默的语气,讲述着自己丈夫被地震压死的惨剧。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哭嚎是没有用的,只有笑,只有这种带着血泪的自嘲,才能让他们这群底层的蝼蚁,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活。

“昨儿个我去废墟里刨他平时藏私房钱的那个破陶罐。钱没刨出来,倒是在一块砖头底下,翻出了这半截冻萝卜。”

郑寡妇将那半截萝卜塞进春桃手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过年的,这可是沾了我家那死鬼仙气的宝贝。切了!咱们几家今天开开荤!”

“这怎么行!”老李头连忙站起来推辞,“郑家妹子,你这就剩一个人了,这萝卜你留着自己保命吃!”

“放你娘的屁!”郑寡妇眼珠子一瞪,彪悍的气息瞬间镇住了全场,“老娘一个人吃这半截萝卜,吃得下去吗?不得噎死我?少废话,牛蛋!拿刀来!今天这年,咱们就在你家过了!”

牛蛋兴奋地跑去拿了一把生锈的菜刀。

春桃红着眼圈,颤抖着手,将那半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萝卜,放在灶台的青砖上。

她没有切。因为太硬了。

她用刀背,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地将那半截萝卜砸碎。每一粒飞溅出来的萝卜渣,都被她极其仔细地扫进那个装满热水的黑陶罐里。

萝卜入水,一股极其寡淡、但却真真切切的清甜香气,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好香啊……”

瞎子马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

他摸索着怀里的那把破二胡。那二胡早就坏了,上面只剩下了一根孤零零的、生了锈的琴弦,琴筒上的蒙皮也破了个大洞。

但瞎子马却像是抚摸着这世上最名贵的乐器。

他将二胡架在腿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松香,在那根仅剩的琴弦上极其认真地擦了擦。

“老李,郑妹子,还有两个小娃娃。”

瞎子马抬起头,那块黑布正对着灶台微弱的火光。

“既然这大菜都下锅了,这大年初一的,怎么能没有曲儿听?”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今儿个,瞎子我给你们拉一曲咱们这幽州城最气派的——《玉堂春》!”

“让咱们也尝尝,那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老儿,过年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

那把只剩下一根弦的破二胡,在瞎子马那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破败,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欢快节奏的琴音。

“吱扭——吱呀——”

琴声在风雪中飘荡,破败的琴筒漏着风,却硬生生地被拉出了一股子烈火烹油般的热闹!

在这间随时可能被大雪压塌的土房里。

几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底层蝼蚁,围着一个微弱的泥炉,守着半截冻萝卜熬成的寡水。

听着这残破的《玉堂春》。

他们没有哭。

他们在笑。

笑得那么大声,笑得那么肆无忌惮。

仿佛只要这琴声不停,只要这泥炉里还有一丝火星。

这大唐的寒冬,就冻不死他们骨子里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