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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最后的决战(4)血色萨尔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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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三角旗猛地往下一压。

“砰——”

第一排的三千支步枪同时开火。

枪声不像炮声那么闷,但密。密得像一面巨大的玻璃被同时砸碎。三千颗六点八毫米子弹从枪口飞出去,在三百步的距离上,穿透力足以打穿两层马身。建奴前排的骑兵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扫过,马匹的胸口、脖子、脑袋上炸开一个个血洞。一匹马的脖子中了两枪,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马往前冲了几步,前腿一软,栽下去,把骑手甩出去。骑手摔在地上的时候是头朝下,脖子折了,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排打完,蹲下换弹。第二排跨上一步,枪响。然后是,第三排举枪瞄准射击。

三排轮射,循环往复,没有间歇。战士们周而复始地推弹、闭锁、瞄准、扣扳机,如同一整套完美的流水线。

枪声连成一片。灰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把整条步兵线罩住了。

当建奴冲进二百步时,三十门十四点七毫米手动多管机枪在步兵线两侧同时开火。

机枪手右手握着击发手柄,匀速转动。多管机枪的枪管开始旋转,一根接一根地吐出火舌,声音密而沉。弹壳从下方的抛壳窗落下,叮叮当当的砸在河滩的碎石上。铁制弹匣里的子弹一发一发减少,弹簧推着子弹往上走。

弹匣打空了,弹簧顶到尽头,发出咔的一声。弹药手一把抽掉空弹匣,铁皮匣子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把新弹匣插进去,推到位,喊了一声:“好!”

机枪手再次摇动击发摇柄,机枪重新响起来。

机枪交叉射击,子弹从不同的角度飞过来,建奴的骑兵无处可躲。前排倒下了一片,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子,踩了上去。马蹄踩在倒下的马身上,踩在倒下的骑手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但建奴的骑兵没有停。

多尔衮在后面督战。他的传令兵骑着马在阵中来回跑,把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建奴的骑兵继续冲,冲过弹雨,冲过河滩。有一队正白旗的骑兵冲到了步兵线前五十步,马刀已经举起来了,但第二排的枪响了。三千颗子弹扫过去,那一队骑兵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从马上抹掉,连人带马倒了一片。一个骑兵的马被打死了,他徒步冲上来,刀举过头顶,冲了不到十步,第三排的枪响了。他扑倒在地,手还往前伸着,指尖离步兵线只有三步。

建奴连续冲了几轮,血肉之躯实在无力在钢铁与火药组成的防线上打开缺口。正白旗的一个牛录几乎冲到了步兵线跟前,但被及时转过来的一门机枪,像割麦子一样统统扫翻在地。另一股镶白旗的骑兵从侧翼绕过来,试图从侧面切入步兵线,但被朱雀营的排枪挡住,扔下了一地的尸体,退回去了。

步兵线前三百步到五十步之间的河谷平原上,铺满了建奴骑兵的尸体。有的地方堆了三层。一匹死马压在另一个死马身上,最底下的那匹马四条腿还伸在外面,蹄子朝上。尸体的姿势各异,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侧着,有的蜷着。血渗进冻土里,把泥土染成了暗褐色。有的地方血渗不下去,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在日光下泛着光。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排枪的节奏从密集变成了断续,再从断续变成了零星的射击。硝烟慢慢散开,露出灰绿色的军装和银灰色的枪管。

建奴的骑兵退了。不是溃退,是有序的后退。阿济格亲自带着正黄旗的亲兵断后,把残余的骑兵收拢起来,退到了苏子河北岸的丘陵后面。

站在丘陵上,多尔衮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发抖。三万人,冲了几次,死了多少人,他现在还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大金这场仗怕是真的要输了。

“收兵。”

他的声音很平。

建奴的骑兵开始往北退。他们退得不快,因为伤兵太多,马匹不够。有的骑兵把自己的马让给伤兵,自己徒步走。有的骑兵背着受伤的同袍,一步一步地往北挪。

潘浒站在萨尔浒山顶上,看到了这个时机。

苏子河北岸的丘陵之间有一条低洼的谷地,建奴的退路从谷地里穿过。谷地的两侧是缓坡,缓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草原骑兵可以从缓坡上冲下去,把建奴的退路切断。

猛大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是骑二旅以及云中、九原守备旅的一万多骑兵。

他拔刀,刀尖向前。没有喊口令,没有吹号角。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步往前,然后是快步,然后是小跑,然后是冲锋。

骑二旅和八千草原骑兵从萨尔浒山北麓的缓坡上涌出。

马蹄声压过了一切。炮声、排枪声、喊杀声,全被马蹄声盖住了。一万多匹战马同时奔跑,蹄子踏在冻硬的缓坡上,震得灌木丛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猛大骑在最前面。他的马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建奴的骑兵没有料到这一手。他们以为潘浒的骑兵还在萨尔浒山上,以为他们可以安全地退回去。当草原骑兵从侧翼冲出来的时候,建奴的队形彻底乱了。伤兵被甩在地上,马匹惊了,往两边乱跑。有人举刀挡,有人调头跑,但谷地太窄,跑也跑不掉。

猛大的骑兵切进建奴退却队伍的中段,把建奴的退路切成了两截。前队还在往北跑,后队被堵在谷地里。前队想回头救,但被自己的后队挡住了路。

一个建奴骑兵迎面冲过来,刀举过头顶。猛大没有减速,他的马刀先到一步,刀尖刺进了那人的喉咙。刀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猛大一脸。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

草原骑兵在建奴的队伍里横冲直撞。马刀劈在铁甲上的声音、卡宾枪近距离击发的火光、马匹相撞的闷响、人被踩在马蹄下的惨叫,混成一片。

阿济格带着正黄旗的亲兵试图断后,但被草原骑兵用转轮手枪和马刀打散了。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自己也被冲散了,身边只剩下几个骑兵。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里的战场,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往北跑了。

多尔衮在北边的丘陵上看到了这一切,甚至此时回头去救人,等于找死。他拨转马头,往赫图阿拉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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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平原上到处是尸体和死马。建奴的尸体从步兵线前一直铺到苏子河边。炮阵的炮弹壳散落在阵地上,黄铜色的小圆筒在日光下泛着光。有的弹壳还热着,摸上去烫手。步兵线上到处是弹壳,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钉。空弹匣横七竖八地躺着,铁皮在日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有一枚空弹匣侧躺在碎石上,铁皮上沾着泥和血,弹匣口朝着天,里面空空的。

潘浒骑马走过战场。

他没有看那些尸体。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北边的丘陵上。建奴的残部已经退到了丘陵后面,看不见了。远处的苏子河还在流,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赵龙从北边打马回来。马身上全是泥和血,不是他的血。他的左胳膊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但他没有下马。

“老爷,建奴退了。猛大追出去十里,截住了他们的后队,全灭了。多尔衮和阿济格跑了。”

潘浒点了一下头。

“伤亡?”

“步兵阵亡三百余人,伤七百余人。骑兵阵亡五十余人,伤一百余人。建奴伤亡应在万人以上。我军生俘三千多名八旗兵,其中伤员一千多。”

潘浒没有再多问。他翻身下马,走到步兵线前。地上躺着一个建奴骑兵,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他的胸口被打穿了,血已经凝固,变成了黑褐色。他的手还握着刀,刀柄上的红绸沾满了泥。

潘浒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萨尔浒山。

十六年前,明军最精锐的十二万边军在这里灰飞烟灭,成就了野猪皮善战之名。

如今,他在这里斩断了建奴觊觎神州的野心与爪足。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收兵。”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苏子河染成了暗红色。河谷平原上的尸体和死马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暗色的轮廓。步兵线上的弹壳和空弹匣在夕阳里泛着微弱的光。风从北边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十六年前的萨尔浒,埋葬了四路明军,更埋葬了大明的气运。

今天的萨尔浒,建奴的血把他染红,层叠的建奴尸骸是对是十余万明军冤魂的祭奠。

他收回目光。

松树林间,虎豹营的骑兵看到他,纷纷站稳,挺直腰杆。潘浒走到自己的坐骑旁边,摸了摸马脖子。马儿的鬃毛上沾着松针和灰尘,他用手掸了掸,然后翻身上马。

“回营。”

他勒了一下缰绳。白马迈步往山下走去。马蹄踏在松针和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晚霞洒在萨尔浒山上,把整座山都染了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