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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间,萨尔浒山上的残雪早已化尽,苏子河水已漫上河滩,新绿漫过连绵丘陵,只是山风入夜仍带着侵骨凉意。
萨尔浒山不高,但地势险要。山脚下是苏子河,河水从东往西流,在山的南麓拐了一个弯。河北岸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平原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新绿。河南岸是萨尔浒山,山上的松树密密匝匝,树冠连在一起,把山体遮成了深绿色。
缓坡上,潘浒站在一座望台上,扶栏而立,手里拿着望远镜,远望河谷。
十六年前,这里打过一仗。
万历四十七年,明军杨镐统军十二万,分兵四路、合击建州。奴酋野猪皮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四路统兵大将三死一逃,十二万明军土崩瓦解。自此以后,建奴就成了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当世强军。
萨尔浒——在大明军人的心里,便是一直渗着血的一道伤疤。
潘浒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虎豹营的两个骑兵旅已经上了萨尔浒山,在山脊上列阵。北海马在松树林间排成三列横队,马刀挂在鞍旁,刀柄上的红绸在松枝间隐约可见。骑二旅和云中、九原守备旅的八千草原骑兵在山的北麓展开,蒙古马低头啃着枯草,骑兵坐在马背上,沉默地看着北边。
山脚下,两万步兵已经在苏子河北岸摆开了阵型。朱雀营三个团在前,飞熊营三个团在中,猛大带来的六千步兵在后,三个步兵集群彼此间隔五百步。三十门七五野战炮组成的炮兵集群居后,三十门十四点七毫米手动多管机枪架在步兵线两侧。大致就像一个龟甲阵型,机枪大炮和无数步枪即是甲,更是能刺出极远的矛。建奴即便是看得到,却也啃不得——不但啃不到、啃不动,还会被“刺”的遍体鳞伤。
潘浒收回目光,看着北边。
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灰色的线正在移动。那是建奴的大军。多尔衮把八旗的主力全部拉出来了,加上鞑靼的附从军和汉军,七万人,铺在河谷平原上,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赵龙从山下打马上来,翻身下马。
“老爷,建奴前锋已经到了五里外。大约两万骑,正在展开。”
潘浒点了一下头。
“让他们再近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虎豹营。北海马还在松树林间站着,骑兵们神色平静的等着。
潘浒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苏子河河谷。风从北边来,带着建奴马队的腥膻味和尘土味。
“传令各营。”他说,“按原定部署行事。”
多尔衮骑在一匹马背上,站在苏子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
他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用炭笔画着萨尔浒的地形。苏子河从中间穿过,河北岸是开阔的平原,河南岸是萨尔浒山。潘浒的步兵在山脚下列阵,背靠山体,面朝北边。
多尔衮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洪台吉和代善决定退往抚顺,但多尔衮没有跟着退。他说服了阿济格和多铎,把八旗的主力拉到了萨尔浒。他的理由很简单——萨尔浒是他们的福地。四十年前,努尔哈赤在这里以少胜多,击败了明军的四路大军。现在,他们可以再打一次萨尔浒。
“潘浒只有四万人。我们有七万。”多尔衮指着地图上的苏子河,“他的步兵在河北岸,背靠山体,看似有利,但其实他退不了。地势限制,他的骑兵无法展开,我们集中兵力,从正面压过去,把他的步兵线冲垮。只要冲垮一个点,整条线就崩了。”
“打。”阿济格说了一个字。
多铎站在另一边,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父汗能在这里打赢了。今天,我们也能赢。”
多尔衮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十六年前的明军,可没有密如雨点的排枪,没有打得飞快的大炮,更没有能打个不停的连珠铳。
他收起地图,翻身上马。
“两白旗与喀剌慎等部冲在前面,其他各旗紧随其后,汉军乌真超哈在侧翼,破登莱军便在今日!”
他拔出刀,刀尖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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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门七十五毫米架退式野战炮的炮口对准北边,炮管仰角调到十二度。每门炮的旁边放着一排炮弹,木箱敞着盖,里面整齐码着黄铜弹壳,弹头是深灰色的,绿色引信在弹尖上颇为醒目。炮手们站在炮位后面,手里攥着火把。火把的火焰在晨风里歪向一边,又正过来。
炮长站在第一门炮的侧后方,右手举着红旗。他的眼睛盯着北边,测距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画着刻度的木板。
“三千步。”
炮长没有动。
“两千五百步。”
炮长把红旗往前压了一下。
“两千步。”
红旗猛地往下一劈。
三十门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的声音不像炮声,像有人在耳边同时撕开了三十匹最厚的帆布。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硝烟是浓的,灰白色的,三十团硝烟同时腾起来,连成一片,把炮阵整个罩住了。炮管猛地往后一退,炮架上的驻锄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泥土从沟沿上翻起来,弹在炮手的腿上。炮手们没有躲,他们等着炮管退到位,然后四个人一起推,把炮管推回原位。
装弹手已经抱着一发炮弹等在旁边了。炮管复位的那一刻,他把炮弹塞进炮膛,退到一边。炮长侧过身,从炮管旁边探出头。
“一千八百步。”
红旗再次劈下。
第二轮炮击。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弹落在建奴的骑兵阵型中间。第一发七五高爆弹的落点在正黄旗的前排偏左位置,砸在冻土上,弹头缩进土里半寸,引信触发,弹体炸开。火球从地面升起来,不大,但亮。然后是弹片。弹片顺着地面往外飞,呈扇形扫开。离落点最近的几匹马同时倒了,一匹前腿被弹片削断,马栽下去的时候脖子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七八步外,落地的瞬间就不动了。另一匹马肚子被弹片撕开,肠子拖在地上,马还在跑,跑了几步,也倒了。
第二发落在人堆里。弹片扫过的地方,四个建奴骑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马上抹下去。一个骑兵的钢盔被弹片打穿,钢盔飞出去,他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却还坐在马上,跑了两步才栽下去。
弹坑不大,但弹片飞出去的范围有十几步远。弹片是破碎的弹壳碎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沾着泥土和血。有一片弹片嵌在一匹死马的肋骨上,露出半截,在日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炮弹在建奴的骑兵阵型里落下去。
他看到建奴的马队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北边涌过来,流到一半的时候,被炮火炸开了几道口子。口子边缘的马匹在往两边跑,中间的还在往前冲。但往两边跑的马撞上了后面冲上来的马,挤在一起,队形开始乱了。
他看了一眼炮阵。炮手们还在装弹、瞄准、发射。每个人的脸都被硝烟熏黑了,嘴皮上沾着黑灰。
第三轮炮击之后,建奴的骑兵冲到了步兵线前八百步。
建奴的骑兵冲到步兵线前六百步时,朱雀营已经列阵待敌。
三排细长的队列,沉着无声。元年式步枪的枪管在日光下排成一片密密的银灰色,刺刀已经上好,刀尖朝前。
宁绍青王汉站在阵线后面,手里举着一面红色三角信号旗。
“五百步。”
他没有动。
“四百步。”
他的手紧了一下。
“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