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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厂里要炸锅了(2 / 2)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技术好,就该被提拔,当“官”,管更多的人,这是进步,是光荣。

可王建国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王建国又看向张铁柱:

“铁柱,厂里那些老机器,除了你,还有谁能玩得转锅炉房哪个阀门鬆了半分,你隔著老远都能听出来。你要是离开了维修班,去当个管行政的干部,机器坏了怎么办等新提拔上来的人慢慢熟悉生產停了谁负责跃进指標完不成,谁去跟上级解释是解释『因为技术骨干被提拔走了,机器没人会修』,还是硬著头皮让不懂的人蛮干,最后酿成事故”

驴蛋的脸色也变了,他习惯性地想摸口袋里的扳手,却摸了个空,手指不安地捻动著。

“马三,”

王建国看向一直比较沉稳的马三,“罐头杀菌的『温度-时间』曲线,是你带著人反覆试验了上千次才確定下来的,差一度、差一分钟,都可能前功尽弃。你去了管理岗,谁能像你一样,凭感觉就知道杀菌锅里的情况不对靠那些刚背会操作规程的新手还是靠那些整天喊著『打破常规』、想缩短杀菌时间『放卫星』的人”

马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接触冷库和杀菌设备,有些关节粗大。

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还有你们二位小同志,”

王建国看向那两个年轻的班组长,“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技术拔尖,该往上走走了我告诉你们,一个班组,一个关键岗位,就需要你们这样技术过硬、责任心强的人钉在那里!你们走了,换上一个可能技术不如你们,但更『会来事』、更『敢想敢干』的人,这个岗位的活儿,还能干得像以前一样漂亮吗一旦这个环节出了紕漏,影响的是一条生產线,是整个车间的產品!”

王建国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知道自己的话很重,很伤人,但他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我不是说你们能力不够,不能当领导。”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恰恰相反,正因为你们太重要了,是厂里真正的顶樑柱,是技术上的定盘星,所以我才觉得,在现在这个……这个特殊的时期,把你们从最关键的技术岗位上抽走,去担任那些充满了不確定性、甚至风险的管理职务,未必是对你们好,也未必是对厂子好。”

吕朝阳一直皱著眉头听著,此时忍不住插话:

“建国,你的意思是……压著不让他们上可这……这怎么跟上头交代怎么跟厂里的群眾交代现在这风气,不提拔就是落后,就是压制人才啊!而且,对他们个人也不公平啊,干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奔头吧”

“奔头”

王建国苦笑了一下,“老吕,什么是奔头当官就是唯一的奔头吗把技术做到极致,成为厂里、行业里谁都离不开的『大国工匠』,让咱们厂的肉製品、罐头,成为质量最好、最让人放心的牌子,这难道不是奔头这难道不比当一个整天提心弔胆、甚至可能因为完不成荒唐指標而挨批受处分的『官』,更有价值,更踏实”

他转向狗剩等人,目光真诚而恳切:

“兄弟们,我王建国是什么人,你们清楚。我巴不得你们个个都有出息,过得比我好。但正因为把你们当兄弟,我才不能看著你们往火坑里跳。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们可能只是听说,我在这里,感受得更直接。高指標压下来,不讲科学,不讲条件,只讲『干劲』,只讲『卫星』。你们上了那个位置,就要直接面对这些。你们是实诚人,搞不来虚报浮夸那一套,可完不成指標怎么办硬著头皮蛮干,出了质量问题怎么办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就是你们这些新提拔的『业务干部』!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句话,你们要往心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的建议是,”

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现阶段,不要考虑个人职务的晋升。不仅你们几个,包括厂里其他关键岗位的技术骨干,都要稳住。该是班组长,就当好班组长;该是技术大拿,就守住技术大拿的位置。把你们的看家本事,把你们负责的那一摊子活儿,给我钉死了,守牢了!確保咱们厂出去的每一片肉,每一个罐头,都是经得起检验的,都是能让老百姓放心吃的!这就是你们现在对国家、对厂子、也是对你们自己最大的贡献,最大的『进步』!”

“那……那上头追问起来,群眾有意见怎么办”

吕朝阳还是愁眉不展,“说我们压制人才,思想保守,这帽子可不好戴。”

王建国沉吟片刻:

“对上,可以匯报。就说这些同志是厂里生產环节的关键技术核心,暂时不宜轻易调动,以確保当前跃进形势下的生產稳定和质量安全。我们可以给他们在技术等级上爭取最高的待遇,在荣誉表彰上给予倾斜,让他们在工人中享有更高的声望和尊重。物质上、荣誉上,都可以补偿。但对职务,一定要顶住。必要时,可以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这个『老领导』的建议,认为他们在现有岗位上更能发挥作用。”

“对下,对厂里的工人群眾,”

王建国看向狗剩他们,“就需要你们自己去说,去做工作了。要让大家明白,不是厂里不重视大家,不给大家机会,而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保证生產安全、保证產品质量比什么都重要!需要有人甘当基石,甘当螺丝钉。这同样光荣,同样是为厂子做贡献。你们自己首先要坚信这一点,才能说服別人。”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喧囂隱约传来。

狗剩低著头,看著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这双手能精准地分解一头猪,却似乎把握不住更复杂的、名为“前程”的东西。

驴蛋眼神飘忽,似乎在想他那些宝贝机器。马三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內心的挣扎。

吕朝阳则是一脸纠结,显然王建国的话触动了他,但现实的种种压力又让他难以决断。

最终,狗剩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声音沙哑:

“王哥……不,王处长,我……我听您的。您是为了我们好,为了厂子好。我这把刀,还是留在案板上踏实。当官……我怕是真不行。”

驴蛋也瓮声瓮气地说:“我那堆破烂机器,还真离不开人。让別人弄,我不放心。”

马三缓缓点头:“杀菌的活儿,差一点就是大事。我……还是在车间守著吧。”

两个年轻班组长互相看了一眼,也低声表示愿意听从安排。

吕朝阳长嘆一声,搓了把脸:“唉!建国,你这话……是把人心窝子里最怕的东西给捅出来了。行吧,就按你说的办。回去我就跟党委这么匯报。压力……我顶著。大不了,就说我老吕思想保守,跟不上形势。反正我也快退了。”

王建国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吕朝阳的肩膀,又逐一看了看狗剩他们:

“老吕,兄弟们,难为你们了。我知道这个决定,让你们受委屈了。但请你们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在那种时候,能守住底线、保住根本的人,才是真正的功臣。你们的付出,厂子不会忘,我王建国,更不会忘。”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

吕朝阳一行人又在指挥部待了两天,参观了一下王建国这里的生產车间,当然,核心区域不便进入,交流了一些技术管理经验,便带著复杂的心情返回了。

王建国亲自把他们送回,临別时,再次重重握了每个人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王建国低估了消息传播的速度和人性中对於“公平”与“上升”渴望的韧性,也低估了“大y进”背景下,普通工人被各种宣传鼓动起来的、对於“打破常规”、“破格提拔”的普遍期待。

没过多久,大约也就是吕朝阳他们回去后半个月左右,一个加急电话从北京直接打到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吕朝阳的声音透著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无奈,甚至带著一丝慌乱:

“建国!不好了!出事了!厂里……厂里要炸锅了!”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老吕,慢慢说,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事儿!”

吕朝阳几乎是在吼,背景音嘈杂,似乎有人在旁边激烈地爭论,

“不知道谁把风声漏出去了!说厂里压著狗剩、驴蛋、马三他们不让提拔,是因为……是因为怕他们上去占了位置,挡了別人的路!还有的说,是上头有人觉得他们出身不好,或者技术太老,跟不上跃进形势!现在罐头车间和屠宰车间那边,好些个工人闹起来了,说这不公平!凭啥技术好的不能升凭啥干活卖力的没奔头有的班组长也跟著闹,活都不好好干了,说要討个说法!我这边解释,他们根本听不进去!说我是官官相护,敷衍他们!再这么下去,生產非停不可!建国,你得想想办法啊!这事儿因你而起,你得来帮著平息啊!我这儿……我这儿快压不住了!”

王建国握著话筒,手指冰凉。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了。

流言,误解,积压的不满,在“大y进”追求“平等”、“打破论资排辈”的语境下,被迅速点燃,酿成了停工抗议的风波。

这不仅关係到肉联厂的生產稳定,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信號——工人对领导不满,消极怠工,在当下是可以被上纲上线到“破坏大y进”、“对抗总路线”的高度的!

“老吕,你別急,千万稳住,不要激化矛盾。”

王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马上请假,儘快赶回去!在我到之前,你儘量安抚,告诉工人们,我会亲自来给大家一个交代。一定不要发生正面衝突!”

放下电话,王建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知道,此刻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