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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厂里要炸锅了(1 / 2)

车间副主任、主任,甚至副厂长,都有他们的位置。

以前王建国在厂里时,也一直有意培养他们往管理岗位走。

但那是“以前”。

如今是什么年月

是“一天等於二十年”,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是各种违背常识的“卫星”满天飞,是浮夸风愈演愈烈的1958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拔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要从相对单纯、凭技术吃饭的生產一线,被推到风口浪尖的管理岗位。

意味著他们要直接面对那些层层加码、脱离实际的高指標;意味著他们要被迫在“放卫星”的政治压力和保证產品质量的现实责任之间做选择;意味著他们很可能要像自己现在一样,不得不学著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甚至……在巨大的压力下,可能走上虚报浮夸、甚至以次充好的邪路。

王建国太了解自己这些老伙计了,他们耿直、实在、技术过硬,但也因此,更不懂、也不屑於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和浮夸风。

把他们提拔上去,在眼下这种狂热氛围里,无异於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干得好,是应该的,还可能因为“不够跃进”而挨批评;

干得不好,或者出了质量问题,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他们。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句老话,在运动一浪高过一浪的当下,绝不是危言耸听。

更深层的忧虑还在於,一旦这些真正的技术骨干离开了关键岗位,肉联厂的生產质量靠谁来保证

靠那些只会喊口號、搞动员的政工干部

靠那些可能被破格提拔上来、却对工艺流程一知半解的“积极分子”

一旦基础的生產环节出了紕漏,比如检疫把关不严让问题肉流入市场,比如杀菌温度时间控制失误导致罐头变质,甚至引发食物中毒……那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政治责任,是直接关係到人民群眾健康安全的天大事情!

到时候,被追责的恐怕就不止是这些被提拔上去的“替罪羊”,连带著整个厂,乃至推荐提拔他们的自己,都脱不了干係。

王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山雨欲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吕朝阳那带著急切和某种期待的脸,看到了狗剩、驴蛋、马三他们可能因为即將“升官”而焕发的光彩,也看到了这光彩背后隱藏的危机与陷阱。

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很可能不被理解、甚至招致怨恨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出於私心——他何尝不希望老兄弟们好

而是出於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责任感,一种在惊涛骇浪中尽力稳住船舵的本能。

他要在吕朝阳他们到来之前,就想清楚该怎么办,並且准备好说服他们的理由——如果说服得了的话。

几天后,吕朝阳一行风尘僕僕地到了。

同来的果然有狗剩、驴蛋、马三,还有两个比较年轻的车间班组长。

吕朝阳比几年前显得苍老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握手时力气很大,一开口还是那副大嗓门:“建国!可算又见到你了!这指挥部真够大的!”

狗剩几个则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看著王建国的眼神里充满了尊敬和热切。

狗剩憨厚地笑著,搓著手;驴蛋还是那样黑瘦精干,眼神灵活地打量著指挥部略显简陋但秩序井然的院子;马三则稳重些,但也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寒暄过后,在指挥部简陋的会客室里坐下,吕朝阳呷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

“建国,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一是真来学习你们这高科技,二是……有件棘手的事,非得听听你的主意。”

他嘆了口气,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换上几分烦恼和期盼交织的复杂表情:

“你是知道的,现在到处都在跃进,都在提拔年轻干部,打破常规。咱们厂里,上级也给压了任务,要大力选拔『又红又专』的积极分子到领导岗位。组织部的人来了几拨,谈话,摸底。狗剩、驴蛋、马三,还有这几个小子,”

他指了指同来的两个年轻人。

“都是厂里顶呱呱的技术能手,政治上也可靠,自然是重点考察对象。厂党委开了几次会,意见不太统一。有人主张大胆用,破格提!符合当前精神嘛。也有人觉得,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技术是好,但管一个车间、管全厂生產,那可不是光有技术就行的。我这心里也打鼓,提拔吧,怕他们担不起,万一出点岔子,毁了他们也毁了厂子;不提拔吧,上头压力大,主意了,所以啊,带著他们来,让你这老领导给把把关,掌掌眼!你对他们知根知底,又在部里,眼界宽,看得清形势。”

吕朝阳说完,目光灼灼地看著王建国。

狗剩等人也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紧张而期待。

尤其是狗剩,脸膛因为激动有些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膝盖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王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看著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曾经和他一起在血肉模糊的屠宰车间挥汗如雨,一起为改造老旧设备绞尽脑汁,一起为第一个合格罐头下线而欢呼雀跃的兄弟、战友。

他们眼里有渴望,有信任,有对“进步”最朴素的嚮往。

而他,即將要做出的决定,很可能会亲手打碎这种渴望。

他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只有暖水瓶滋滋的响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机器声。

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更需要下定决心。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老吕,狗剩,铁柱,马三,还有这两位小同志,你们能来,我很高兴。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技术上越来越扎实,我心里也踏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至於提拔的事……我的意见,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吕朝阳愣了一下。

狗剩等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困惑。

王建国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全国地图前,背对著他们,仿佛在凝视著广袤的国土,又像是在积聚勇气。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眾人。

“老吕刚才说了,现在到处都在跃进,都在破格提拔。这是事实。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肉联厂,是干什么的”

这问题太简单,以至於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驴蛋下意识地回答:“杀猪宰牛,生產肉食啊。”

“对,也不全对。”

王建国走回座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生產的是吃进老百姓嘴里的东西!是关係到千千万万人身体健康的东西!屠宰,有一道工序把关不严,就可能让病畜肉流入市场;罐头,有一个环节控制失误,就可能变质,吃出问题!这不是炼钢铁,炼坏了顶多是废铁;这不是放粮食亩產的『卫星』,数字虚报一点,暂时看不出来。我们这行,出一点质量问题,就是天大的事!是要死人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狗剩,”

王建国看向他,“你那一把刀,分解一头猪,从哪儿下刀,怎么分片,怎么剔骨,怎么保证出肉率又保证卫生,全厂还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吗你带出的徒弟,现在是屠宰车间的半边天。你告诉我,如果你当了车间主任,甚至副厂长,整天忙著开会、写报告、应付检查,你这手绝活,还能天天摸吗你还有多少精力去盯著每一头进厂的牲畜,去手把手教新来的徒弟万一,我是说万一,因为你不在一线盯著,新来的检疫员疏忽了,或者哪个徒弟手艺不到家,让一块有问题的肉混进了合格品里,流到了市场上,吃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是你担,还是提拔你的领导担”

狗剩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汗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