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种还在,哪怕像个蒙尘的顽石。
心脉被玉佩那丝微弱的气息护著,还在跳动,虽然缓慢而无力。他还活著。这就够了。
在经歷了刚才那种毁灭性的爆炸后,还能喘气,还能感觉到痛,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
时间在冰冷和剧痛中缓慢流淌,粘稠得如同冻住的猪油。
林凡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刻钟
一个时辰
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著,看不到太阳的轮廓,只能凭感觉知道大概是清晨,或者上午。
风雪停了又起,在他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又被那微弱的体温和胸口玉佩散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融化,混著板结的血污,在皮肤和破烂的衣物上结成暗红色的、硬邦邦的冰壳。
这冰壳又冷又硬,像一层额外的、沉重的枷锁,把他更牢固地困在这片废墟里。
远处,隱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声。
开始还很微弱,断断续续,隨著时间推移,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嘈杂,惊恐,压低了嗓门的急切议论。
间或夹杂著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后发出的、闷闷的哭泣呜咽,还有村里看家狗不安的吠叫,以及被惊扰的牛羊发出的哗哗、哞哞声。
村里人来了。
林凡的心先是下意识地提了一下,隨即又缓缓沉下,沉到一片冰冷的平静里。
他没有动,甚至刻意將本就微弱断续的呼吸放得更轻,更缓,儘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部的伤,痛得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
他微微侧过头,將脸颊更深地埋进冰冷的、带著稜角的碎石缝隙里,只留下一只眼睛,透过石块的间隙,望向坑洞边缘,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影开始出现了。
先是几个胆大的、平日里负责巡守的青壮年,手里紧紧攥著柴刀、锄头、甚至是粗重的顶门棍,武器五花八门,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
写满了惊惧和惶惑。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土坡后面探出头,像受惊的兔子。
当看到眼前这个巨大的、冒著丝丝若有若无怪异灰气的恐怖坑洞时,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像是看到了传说中地狱的入口。
没人敢靠近,只敢远远站著,聚成一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坑底沉睡的恶魔。
接著,更多的人出现了。
拄著拐杖、脚步蹣跚的老人,紧紧搂著孩子、脸色发白的妇人,还有懵懂无知、却被大人脸上恐惧感染而瘪嘴欲哭的孩童。
他们从土坡后涌出来,挤在一起,望向这片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恐怖的“禁地”,望向那个吞噬了祠堂和部分山体的巨坑。
议论声不可避免地大了起来,惊恐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著坑洞方向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祈求列祖列宗或山神土地显灵保佑,驱散邪祟。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茫然和深沉的恐惧,世代居住、祭祀的祠堂没了,熟悉的后山塌了。
昨夜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和冲天的诡异灰光,完全超出了他们朴素认知的范畴,除了恐惧,只剩下无助。
然后,林凡看到了他们。
就在人群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两个相互搀扶著的、苍老佝僂的身影,如同激流中两棵紧紧依靠的枯树。
父亲林青山,母亲王氏。
他们的脸在惨澹的晨光中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憔悴,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仅仅一夜之间,像是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老了不止十岁。
母亲王氏紧紧攥著父亲林青山的胳膊,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目光慌乱而急迫地在已成废墟的坑洞边缘扫视。
嘴唇不停地翕动,似乎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某个名字。
父亲林青山则绷著脸,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布满风霜皱纹的脸此刻像一块冷硬的铁板,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向下弯曲的直线,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同样在焦急地寻找,但那目光里,除了焦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那是害怕找到最坏结果的恐惧。
他们在找他。在找他们可能已经失去的儿子。
林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彻骨、力大无穷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生疼,那疼痛尖锐而窒息,比身上任何一处外伤內伤都要来得猛烈,来得摧心裂肺。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喉咙发紧,想要喊出来,哪怕只是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想要抬起手,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给他们一点微弱的信號,告诉他们:
我还在这里,我还活著。
但他不能。
理智如同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冷静下来,儘管这冷静本身也带著刀割般的痛苦。
他现在这副样子,出去能做什么
一个浑身是血、皮开肉绽、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躺在爆炸核心废墟里的“怪物”
除了把年迈体衰、刚刚经歷惊变的父母当场嚇出个好歹,除了让本就恐慌不安的村民把他当成引来灾祸的妖邪、群起而攻之,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而且,慕雄是死了,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