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片被灯火、饭菜香和亲情包裹的,看似固若金汤的祥和之下,阴影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
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並且迅速逼近,带著冰冷黏稠的恶意。
林家村外,覆雪的山林深处。
距离村子大约两三里地,有一处背风的山坳。
这里地势低洼,积雪比別处厚得多,能没到成年人的大腿根。
枯死的灌木丛和那些枝椏扭曲的老树,全都掛满了沉重的冰凌,在越发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而脆弱的微光,像无数倒悬的、冰冷的水晶匕首。
此刻,这片本该死寂无人、连野兽都罕至的地方,却静静地矗立著十几道黑影。
他们全都穿著紧身的黑色衣裤,款式与那晚的“货郎”截然不同。
质地更加厚重坚韧,像是某种特製的皮革混合著致密的织物,在雪地微光下几乎不反光。
袖口、衣摆、裤脚,乃至手套的边缘,都用暗银色的丝线绣著一种扭曲盘绕的诡异纹路。
那纹路不像花纹,倒像是某种蠕动的虫豸,或者疯狂蔓延、彼此纠缠的荆棘藤蔓,透著一种活物般的邪异感。
在雪地微弱的环境光映衬下,这些暗银纹路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晦涩的冷光,更添几分不祥。
每个人脸上都覆著同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些眼睛,在面罩上方幽深的孔洞里。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漠、锐利,如同在黑暗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精准而残酷。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到近乎於无,若不是亲眼看见,几乎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一股阴冷、凝练,混合著淡淡铁锈与尘土血腥味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与周围静謐幽深的雪林格格不入。
他们不像活人,更像是一群从幽冥地府中走出的、没有感情的鬼卒。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
即便裹在同样制式的厚重黑衣下,那虬结夸张的肌肉轮廓依旧將衣料绷得紧紧的,充满爆发性的力量感。
他脸上的面罩纹路最为繁复细密,暗银丝线几乎爬满了整张面罩,在额头正中的位置,还內嵌著一枚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的暗沉晶体。
那晶体毫无光泽,如同凝固的深潭,但若盯著看久了。
会感觉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暗的光点在缓缓旋转,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诡异波动。
此刻,这魁梧首领正透过稀疏林木的缝隙,遥遥望著远处村落里,那星星点点,暖黄脆弱如同萤火般的灯火。
更远处的夜空中,偶尔会有一两道特別亮的烟花躥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短暂而绚丽的光,然后迅速黯淡熄灭。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对人间烟火气的欣赏或感触,只有一片冰封雪原般的漠然。
那漠然深处,还藏著一丝猎手在陷阱布置完毕、静静等待猎物踏入时的那种精准评估与冷酷耐心。
此人,正是慕雄。
曾经在慕家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大长老,如今则是妖门麾下,一条颇为得力、专司“寻幽探秘”与“清扫障碍”的鹰犬头目。
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且对妖门忠心耿耿。
“都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透过面罩传出来,更添几分冰冷和压抑。
旁边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速快而清晰,如同在匯报一项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
“回大长老,四方暗桩已就位,彼此呼应,无视野死角。『障影幡』全数布下,共计一十二面,灵纹已按『小幽冥阵』基式勾连完毕,运转正常。此刻起,至多半个时辰內,此地方圆三里,寻常声、光、气息不易外泄,外界观察此地,光影亦会有轻微扭曲遮蔽,不易察觉异常。”
慕雄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屑。
那黑衣人继续匯报,声音毫无起伏:
“目標村落,林家村,经属下等人三日轮替暗中窥探,共三十七户,男女老幼合计一百四十六口。日常作息、言谈举止、体力劳作,皆无灵力波动跡象,確为凡俗无疑,未见任何修士驻留或庇护之象。村西祠堂,土木结构,老旧失修,与情报所述及『货郎』最后魂念碎片指向吻合。”
“凡俗村落……”
慕雄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锁著远处村落的灯火,眼神却更加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刮过那些脆弱的光点。
“哼,倒是会挑地方。鸡窝里藏凤凰蛋,最是难找。”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梳理思路,也像是在给身后的下属们强调:
“『货郎』那废物,失踪前最后传回门內的魂念碎片,虽然杂乱模糊,几乎溃散,但最后那一点清晰的指向,就是这祠堂附近,绝不会有错。门內赐下的『寻灵盘』,三日前靠近此地百里范围內,便开始有极其微弱的反应,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难以锁定具体方位,但『源质』残留的跡象,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