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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过新年(2 / 2)

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力透纸背,隱隱能看出一种內敛的、绷著的劲儿。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林青山背著手,在门口看了半天,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舒展开了,里面有著亮晶晶的光。

王氏更是欢喜得不行,用手轻轻摸著已经干透的墨跡,像是摸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嘴里不住念叨:

“好,好,我儿写的字,就是好看,比那买来的印的强多了!”

在她眼里,儿子能动笔写春联,那就是有学问、有出息的象徵,是实实在在的体面。

除夕这天,从午后开始,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就再没彻底停过。

东家响一串,西家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从村头响到村尾,噼里啪啦,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年的劲儿。

都在这响声里释放出来,顺便把旧年里所有的不如意、晦气,都炸个乾乾净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陆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新贴的门神在灯光映照下,色彩显得鲜艷了些,手持钢鞭,怒目圆睁,忠实地守护著门庭。

倒贴的“福”字,红底黑字,透著浓浓的喜气。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带著股子慢悠悠的、心满意足的懒散味道,在空中盘旋一会儿,才恋恋不捨地散开。

林家堂屋里,那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边角都被磨得光滑的老方桌,被擦得鋥亮,反射著油灯温暖的光。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一条尺把长的河鱼,两面煎得金黄酥脆,浇著浓稠的、酱红色的汤汁,象徵著“年年有余”。

旁边是一大海碗猪肉燉粉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大片,燉得酥烂,近乎透明,粉条吸饱了肉汁,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自家醃的腊肉,切了厚厚一碟,红白分明,瘦肉紧实,肥肉晶莹,咸香扑鼻。

还有清炒的白菜豆腐,白是白,绿是绿,看著清爽。

炸得外皮金黄焦脆、內里软糯的萝卜丸子。

蒸得蓬鬆暄软、嵌著红艷艷枣子的枣糕……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整鸡整鸭,但每一样,都是这个清贫家庭能拿出的、最实在、最毫无保留的心意。

是王氏精打细算、操持了许久的结果,也是林青山默默扛起这个家的证明。

林青山换上了他那件压箱底的、唯一没有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

衣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边,但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人也显得精神了几分。

他坐在主位,看著满桌的饭菜,看著王氏还在灶间和堂屋之间穿梭忙碌的背影。

看著林凡一丝不苟地將最后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满是风霜刻痕的脸上,慢慢漾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舒展,很鬆快,扯动了眼角的皱纹,显得有些憨实,却无比真切。

一年到头,大概也只有这顿年夜饭的时候,他肩上的担子可以暂时卸下片刻,心里能被这简单的丰足和团圆填得满满的。

天色终於彻底黑透,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远近的鞭炮声不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砰——啪。

从零星的脆响,连成了喧囂的声浪,此起彼伏,仿佛整个村庄都在震动。

空气里瀰漫开那股熟悉的、有点刺鼻但又让人莫名兴奋的硝烟味道,年味被推到了顶峰。

林青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掛百响小鞭。

红纸包著,拆开来,里面是细细小小的炮仗,一个挨一个,用细细的引信连成长长的一串。

他有些笨拙地找了根长竹竿,想把鞭梢系在竹竿顶端,手有点冻得不听使唤,系了几次都没系牢。

“爹,我来吧。”

林凡走过去,接过竹竿和鞭炮。

林青山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鬆了手,退到一边,和王氏並肩站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

林凡走到小院中央。地上积雪被踩得硬实,映著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拿起烧剩的一截线香,香头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蹲下身,小心地將香头凑近鞭梢那截短短的引信。

“嗤——”

一点细微的火花亮起,迅速沿著引信蔓延开去。

林凡站起身,后退几步,也站到屋檐下,和父母站在一起。

父亲的身形有些佝僂,母亲微微仰著头,脸上带著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笑意。

第一声脆响炸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引信燃烧的速度很快,爆响连成了一串,噼里啪啦,密集得几乎听不出间隔。

青白色的烟雾在小院里瀰漫开来,带著浓烈的火药味。

细碎的红纸屑被崩得到处都是,落在洁白的积雪上,分外醒目,又被后续爆炸的气浪掀起,混合著溅起的雪沫,纷纷扬扬。

明明灭灭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三张脸庞,也驱散了冬夜砭骨的寒意,给这小小的院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转瞬即逝的、喧闹的喜气。

鞭炮声停了。

院子里烟雾还未散尽,空气中满是硝烟的味道,地上铺了一层红白相间的碎屑。

“好,好,响响亮亮,辞旧迎新!”

王氏拍著手笑道。

林青山也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旱菸锅,但看了看满院的烟雾,又塞了回去。

团圆饭在温暖的油灯光下,和窗外尚未完全停歇、但已渐渐稀疏下去的鞭炮声里正式开始。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著,交织在一起。

王氏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停地给林凡夹菜。

“凡儿,多吃鱼,年年有余。”

“这肉燉得烂,你尝尝。”

“丸子,炸得酥,趁热吃。”

不一会儿,林凡的碗里就堆得像座小山。

林凡笑著,大口扒饭,將母亲的疼爱,父亲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连同那些简单却无比踏实的菜餚,一起认认真真地吃下去。

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控制著体內那股隨时可能自行运转的灰色灵力,甚至控制著咀嚼吞咽的节奏和力道。

让自己看起来和从前那个普通的农家少年没有任何区別。

他要融入这片温馨的画卷,成为其中最安稳、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笔。

胸口处的玉佩,传来恆定而温润的暖意,紧贴著肌肤。村西祠堂方向,那石碑若有若无的隱晦共鸣感。

今夜也异常平稳,像一头吃饱喝足、陷入沉眠的野兽,呼吸均匀,毫无躁动。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圆满。

炉火正旺,饭菜正香,父母安康。

几天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那冰冷的刀锋,那沉重的搏杀和埋葬,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秘密和危机感……仿佛真的只是炉火太旺时,不小心打了个盹,做的一场过於清晰、醒来后冷汗涔涔的噩梦。

梦醒了,现实依旧是这个温暖、安稳、充满了烟火气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