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
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裹著点凉意吹在官道上,吹得路边的枯草来回晃。
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就是一种让人心里发闷的天气,像极了车里那个人的心情。
皇城外的官道上,一支不算庞大但戒备森严的队伍正快速往前赶。
队伍正中间是一辆並不华丽的马车,木质普通,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苏定就坐在车內。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龙袍,没有了冠冕,只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素色锦袍,料子还算柔软,却穿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坐得笔直,却没有半分帝王的气场,肩膀微微垮著,双手放在膝盖上。
马车顛簸了一下,他缓缓掀开一点车帘。
远处,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一点点撞进眼里。
城楼,屋檐,绵延的宫墙,熟悉得让他心口一抽。
那是京城。
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坐过龙椅的地方,是他曾经以为自己能牢牢握在手里的天下。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上来。
他想起当年自己意气风发,一路爭权夺位,费尽心机坐上皇位。
兵败离开京城时,他咬牙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风风光光地回来,把这片土地重新握在手里。
他做到了承诺里的回到京城。
却不是带著千军万马打回来的。
是作为一个俘虏,一个失败者,被人押著回来的。
巨大的讽刺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让他浑身发冷。
他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涩的笑,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笑自己蠢,笑自己狂,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一辈子都活在別人的局里。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以为自己在掌控大局,以为只要够狠够努力,就能贏到最后。
到头来才发现,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个被人精心偽装、精心诱导、精心玩弄的小丑。
信任的人是假的,依靠的力量是假的,眼前的权力是假的,连曾经的希望都是別人故意摆在他面前的诱饵。
他靠在车壁上,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心里一片死寂。
原来他这一生,轰轰烈烈,勾心斗角,机关算尽。
到最后,真的就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
皇宫,太庙內。
门窗半开,光线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漆黑的灵位上,牌位擦得乾乾净净,刻著苏氏一族歷代先祖的名字。
苏云独自一人站在大殿正中央,一身常服,身姿挺拔。
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领著苏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那身普通锦袍,头髮梳得整齐,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脚步虚浮。
这是兄弟二人,时隔多年,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苏定抬起眼,一看到站在先祖灵位前的苏云,整个人就僵住了。
眼前的人,沉稳、威严、气度天成。
和当年那个在东宫不起眼、甚至被所有人嘲笑废物的人,判若两人。
他盯著苏云看了许久,喉咙滚了滚,最终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下彻底的认输。
“老大,你贏了!”
“这天下,这江山,终究是你的。”
他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