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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芦洲，北冥海。
是夜，万星浮现。
自天穹极高处往下看，整片北冥海如同一面铺开的墨玉，黑沉沉地横在北俱芦洲的最北端。海面之上，无数星光自天穹垂，一颗接一颗，一片接一片，将整片海域铺得满满当当。那些星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随波起伏，明灭不定，远远望去，倒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从天上扯了下来，铺在了这片海上。海风过处，星光随浪摇曳，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聚时如银练横陈，散时如碎玉乱溅。
万星之中，最夺目的便是那一轮太阴星。
那轮明月悬于天穹正中，比平日大了数倍不止，通体银白，月华如瀑，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整片北冥海都笼在一层清冷而神圣的光幕之中。月华所及之处，海水变得透明如琉璃，连海底的礁石与珊瑚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在那轮明月之下，太阴女神羲和悬于虚空，通体月华流转，银白色的光辉自她周身散开，一层叠着一层，如同千百重轻纱在风中翻卷。她立于星光正中，双目微垂，面容清冷而庄重，月华在她身周聚而不散，远远望去，如同一尊自太阴星中走出的神祇。
在她之下，万妖齐聚。
昔日妖庭册封的十大妖国之主、十大妖神，以及三百六十五位妖圣，尽数列于海面之上。那些妖神各据一方，身形或大或，气息或沉或浮，可无一例外，周身都缭绕着极为浓郁的妖气，与天穹之上的星辰遥相呼应。三百六十五位妖圣则列成阵势，各持一面星辰幡，幡旗之上绣着与自己对应的星斗，星光自幡面之上垂，将整片北冥海围得密不透风。至于那数以万计的妖王，反倒不在其列。他们还不够格站在此处。
所有妖族的目光，都望着南方天边。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摇摆不定，有不甘，各式各样，不一而足。短短数日之内，张钰先破麒麟，将麒麟一族驱回祖地，又屠龙族，镇压四海龙王。这两桩事早已传遍天地，每一桩都足以让妖族心惊肉跳。麒麟一族退守祖地，万年不得出；四海龙王被镇在长陵故地的海底，永世不得脱身。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杀性，天地之间何人能挡？
而张钰的行踪，也从未遮掩。他就从东胜神州一路向北，直入北俱芦洲，此刻已然逼近北冥海。消息传开之后，北冥海上的妖族便一日比一日不安。他们都知道，张钰是冲着妖庭来的。
按天时流转，此刻本该是日出东方、白昼降临之时。可北冥海仍是一片月悬中天的夜色。羲和已完全炼化太阴本源，扭转阴阳，虽不能将整片天地拖入黑夜，但仅在北冥海这一隅之地，却还是做得到的。月光之下，海面银白，星光漫天，倒像是天地特意为这一战铺开了一张幕布。
夜色之中，一人一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北冥海的天边。
正是张钰与四不像。
四不像踏空而行，四蹄之下灰白色的灵光一闪一灭，每闪一次便掠出数十里，速度极快。几个刹那之间，便已掠过万里海面，来到北冥海正中。张钰自四不像背上下，立于虚空之中，玄色长袍在海风之中微微拂动，额上竖瞳尚未睁开，周身气息收敛得极淡。可他站在那里，满海妖族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羲和看着张钰，缓缓开口。
“张钰。立刻退出北俱芦洲，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钰听完，微微一笑。
“不客气？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转目看向那满海妖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双竖起的耳中。
“今日我要重新夺回妖庭。尔等，谁赞成，谁反对？”
这话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杀气。可满海妖族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麒麟和龙族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眼前这个人，一言不合便可能痛下杀手。那些妖神妖圣，一个个目光闪动，谁也不敢先开口。
可暗地里，不少妖族的心已经动摇了。张钰本就是妖庭旧主，失位不过数百年。他在位之时，北俱芦洲的妖族拧成一股，在这天地之间好歹有一席之地，话也有些分量。可他失位之后，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扶桑天帝调遣各族妖族去域外参战，时日虽不长，损失却极为惨重，许多妖族早就心怀不满，只是不敢明言。此刻听张钰这一问，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白泽最先动了。
它自妖群之中走出，身形一晃，已来到张钰面前，躬身一礼。
“陛下。白泽愿仍奉你为妖庭之主。”
羲和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她早就防着白泽，知道它心向张钰。可白泽终究是上古先天妖神，实力不凡，在妖族之中地位超然，轻易动不得。她没想到白泽敢当着满海妖族的面，公然做出选择。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张钰微微点头，目光扫向其余妖族。
“你们呢？”
这一声问出来，杀气便不再遮掩了。淡淡的一层，弥漫在北冥海的上空，不浓，却冷。
与白泽交好的几位妖神蠢蠢欲动。驺吾、当康，都是妖国之主，位高权重，此刻目光闪烁，脚步已经有些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