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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上，四不像驮着张钰踏空而行。
它终究是麒麟一族的顶尖妖神，四蹄踏在虚空之中，不见如何用力，身形便已掠出数十里。虚空在它蹄下如水波荡开，涟漪一圈未尽，人已到了天边。
这般脚程，放在天地之间也数得上号。
可它此刻双目之中，却并不如何顺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眸深处，压着一股愤恨之意，虽未表露于外，却也不曾刻意遮掩。它是被逼着做这坐骑的，堂堂麒麟一族的顶尖妖神，到给人当脚力的地步，心中那口气如何能平。
张钰感觉得到，却懒得理会，也不曾动过在它身上设禁制的念头。以他眼下的修为，不怕四不像心生反意
再者，有麒麟一族这个软肋在那里，它心中再有多少不甘，也只能俯首听命。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不外如是。
四不像一路东行，驮着张钰掠过东胜神州的重重山川，最终在了东荒之地。
这里便是昔日长陵仙门所在。
张钰从四不像背上下，双脚踩在虚空之中，举目望去。
晋元郡，千年之前，这里曾是长陵七脉弟子伐山破泽、与金龙海水族血战百年方才开辟出来的基业。
十三县之地，庇护生民百万。长陵仙门的七大主峰曾经矗立于此，峰上宫阙连绵，弟子如云，钟磬之声日夜不绝。
如今眼前是一片汪洋。十三县之地尽数沉入水底。水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水色暗沉沉的，泛着一层灰绿的浊光。
偶尔有一两道山尖自水面之下探出头来，那是昔日七大主峰仅存的一点残骸。峰顶的宫阙早已崩碎，只剩下几根残破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被水浪一遍一遍地冲刷。
大部分山峰连山尖都看不见了，整个儿沉入了水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瓦砾与断折的梁木随波逐流，沉浮不定。
水面上盘踞着许多妖兽。有的浮在水面之上，鳞甲森森，口吐浊气；有的潜游水下，偶尔翻起一片水花，露出半截庞大的身躯；有的栖在那些残存的石柱之上，煽动着湿漉漉的翅膀，发出刺耳的嘶鸣。这些妖兽灵智未开，却本能地占据了这片水域，将长陵故地当作了它们的巢穴。水底深处偶尔有巨大的暗影游过，那是修为稍深的妖兽在巡弋自己的领地，翻起的泥沙将一片水域搅得浑浊不堪。
山门旧址的残骸之间断裂的石柱上留着深深的剑痕，切面平整光滑，乃利器一斩而断。半截没入水下的石阶上，密密麻麻刻着阵法纹路，大多已经崩碎，只剩零星几处还泛着微光。水底时而翻上一两块焦黑巨石，石面上雷火灼烧的痕迹层层叠叠，深浅不一。
可以推测，当日此处曾有过一场极为惨烈的大战。
如今这片水域盘踞着许多妖兽。有的浮在水面之上，鳞甲森森，口吐浊气；有的潜游水下，偶尔翻起一片水花，露出半截庞大身躯；有的栖在残柱之上，扇着湿漉漉的翅膀，发出刺耳嘶鸣。这些妖兽灵智未开，却本能地占了这片水域，将长陵故地当作了巢穴。
张钰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长陵故地，也是尔等孽畜配待的？”
他抬手，食指轻轻一点。一道灵光自指尖坠，细如游丝，淡若轻烟，没入那片汪洋之中。灵光入水的刹那，方圆千里的天地猛然一沉。
毁灭之力自那一点炸开，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水中的妖兽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那股力量之下化为虚无。一只潜藏在水底的妖王刚察觉不对，还未来得及遁逃，便被那股力量裹住，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消散于天地之间。
紧接着，千里汪洋也在毁灭之力下迅速湮灭。将那些沉积了数百年的淤泥、腐物、水族残骸一并抹去，露出底下坚实的大地。不过数息之间，方圆千里之地便从一片汪洋变回了平整的陆地。
四不像站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屠灭些妖兽，于它而言并非难事。身为妖神，举手投足之间荡平一片妖兽，算不得什么本事。可杀完妖兽还顺手将千里汪洋一并抹去，把水底重新化作平地，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它身为麒麟血裔，对地脉感应最是敏锐，方才那道灵光下之时，它分明察觉到，长陵故地的地脉未损分毫，连最浅的一层灵脉都完好如初。这意味着张钰对力量的拿捏已经到了极处。
更令它心惊的是，张钰做这一切时，面上连一丝多余的神色也无，从容得像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
四不像心中暗道，怪不得麟祖对此人也无可奈何。此人恐怕当真无人可敌了。
张钰做完这一切，便轻轻在长陵故地之上，没有再动作。
片刻之后，东方渊海之中，无数龙吟之声响起。
那龙吟初时只有寥寥数声，转瞬便密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将整片天穹都震得嗡嗡作响。紧接着，天穹暗了下来。乌云自东方翻涌而来，密布天穹，电闪雷鸣。一道道紫白色的闪电在云层之中窜动，将黑暗的天穹映得明灭不定。大量乌云涌入，整个天空变得漆黑一片。
云层之中，数以百计的妖神浮现。
每一道身影都有万丈之巨，半遮半掩在云层之中，只露出半截身躯。有的鳞甲森然，龙首高昂；有的只露一只巨爪，爪上覆着青黑色的龙鳞；有的只露出一双龙目，在云层深处如同两轮幽绿色的月亮。无数龙气混杂在一处，将整片天穹压得沉甸甸的，那股气息逼人到了极处。
为首的正是四海龙王。敖广、敖钦、敖闰、敖顺，盘踞在云层最深处，龙首低垂，俯视着大地。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位龙子。睚眦龙首豺身，口中衔着一柄杀气森森的长剑；蒲牢龙首鱼身，周身缭绕着钟鼓之声；狻猊形如狮首，四足踏着青烟；霸下龟身龙首，背上驮着万丈碑石；狴犴形如虎首，口中露出森白的獠牙；螭吻鱼身龙尾，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甲。甚至连囚牛也在其中，龙头蛇身，耳畔挂着一对玉色的音铃。
铺天盖地，神骏非凡。
张钰站在这漫天妖神之下，身形渺得如同沧海一粟。
这些龙族看向张钰，却异常凝重，没有丝毫轻松之意。
张钰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天穹之上那片翻涌的龙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条龙的耳中。
“就来了这么些？”
他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似无地扯了一下。
“当日岱岳山封天，千余位龙族妖神齐聚，那阵仗，我至今记得。”
敖广闻言，龙目之中怒意翻涌。
“张钰！你自修行以来，屠我龙族子弟无数。如今又窃取毁灭之力，祸乱天地。今日我龙族替天行道，来取你这魔头的性命！”
张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颇为有趣的东西。
“替天行道。”
他将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这四个字从你们嘴里出来，倒是新鲜。罢了，我也懒得与你们做这口舌之争”
话音下，五行诛仙剑自掌中浮现。剑身之上五色流转，暗紫缠绕，剑锋一出，那股杀戮之气便直冲天际，将满天乌云都冲开了一道口子。云层之中那些万丈妖神齐齐一滞，有几个修为稍浅的，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见此情形，囚牛立刻飞身向前，在阵前。
“且慢。”
它龙头蛇身，耳畔一对玉色音铃轻轻一颤，声音放得极缓。
“张钰，我知你与龙族之间仇怨极深。可我的两个弟弟，负屃、饕餮，也都死在了你手中。双方各有折损，何必再斗下去？不如就此化解，省得两败俱伤。”
张钰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都拿双方互有损伤来事，都觉得折了几个，这仇便能揭过去了。麟祖如此，你也如此。”
他微微一顿，剑锋一转，遥遥指向囚牛。
“囚牛，你觉得你与麟祖，能相提并论么？”
囚牛闻言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
张钰却没有就此收口，声音反而沉了几分。
“又或者，你凭什么觉得，会两败俱伤？”
剑锋之上，毁灭之力翻涌如潮，暗紫色的光芒将囚牛那一身玉色映得明灭不定。
囚牛身后的龙族，此刻却没有一个承它这份情。好几条龙神的目光扫过来，明摆着是嫌它多事。
张钰看在眼里，不屑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