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院外甬道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
一群棒子跟着顺天府衙役进了月亮门,其中一个相貌彪悍的家伙上前禀告:
“驸马爷在上,小的南馆二处引领通事佟家富,去年圣节朝贡使团三十二人尽数带到。”
张昊打量这个通事,粗砺的鞋拔子脸,大碴子口音,又姓佟,难免好奇。
“你是女真人?”
佟家富抱手俯首。
“小的铁岭秃鲁兀遗民,先祖追随都指挥猛哥帖木儿,世居建州左卫,宣德年间奉旨招抚野人,被朝鲜追杀,族人大多战死图们江南岸,余者迁往开原,后奉调南迁,留用驿馆至今。”
秃鲁兀是音译,又叫吾鲁兀、兀鲁兀惕等,蒙古诸部之一,随着北元灭亡,已无固定族群。
猛哥帖木儿被满清奉为“肇祖原皇帝”,懂的都懂,后世基因测序溯源揭示,爱新觉罗系与女真主流基因不存在遗传关系,更与满族基因迥异,属西伯利亚通古斯人,史料研究证明,问题出在爱新觉罗氏五世祖董山身上,也就是说,通古斯人董山夺舍并控制了明末女真。
图们江是大明内河,而且是进入倭国海域的重要通道,两岸住着建州女真。
从国初到如今,棒子和宗主爸爸大明其实一直存在领土纠纷,棒子通过剿杀驱赶女真部落,不断向北扩张,大明国初铁岭卫在棒子半岛,如今迁到了辽东,此乃棒子蚕食明疆之铁证。
张昊手里有胖虎的奴儿干开拓团所绘辽东地图,棒子沿图们江南岸,设置会宁、富宁、钟城、稳城、庆源、庆兴六个军镇,制造既定事实,已经把爪子伸到大明内河图们江北岸领土。
会同馆通事的专职有三:朝贡使团在馆钤束、入朝引领、回还伴送,这是个苦差事,朝廷启用归化的辽东女真人,合情合理。
佟家富从怀里掏出一份翻译过的案情笔录呈上。
“这是赵通判交办之事。”
张昊看罢笔录,眉峰深锁。
使团成员众口一词,说被害人昨晚宴罢便回房休息,早饭时,住在隔壁的使团商译李民宬前去敲门,发现人被害了。
李民宬是使团自带的翻译,此人最先发现沈希文被杀,成了重大嫌疑人,陈述也最多,其中包括死者沈希文的身份。
沈希文出自棒子国“仁顺王后”沈家,即棒子国外戚,俗称“青松沈氏”,沈希文兄长沈义谦是棒子国进士,是“明宗大王”的心腹文官。
显而易见,死者来头很大,此案很有嚼头,不过张昊对此并无兴趣,把笔录文书交由崔监丞过目,抬了抬手指头,给佟家富示意。
佟家富转身叽里咕噜翻译一回,人前那个中年人似乎很震惊,肃容撩衣,扑地跪下,张口便是正宗的明国官话:
“小臣林允中、拜见上国驸马殿下。”
其余使团人员跟着跪拜,个个以头插地,屁股朝天撅起,姿态可谓谦卑恭敬到极点。
张昊比较欣赏棒子这种谦恭态度,假惺惺嘘寒问暖一番,这才道声免礼平身。
林允中爬起来,已是泪流满面,深情追忆道:
“······及渡江而西也,历尽艰险,然则一路皆有上国驿使调车发马。
呜呜呜,至玉河邸舍,匆匆见朝西苑,天颜咫尺,玉音亲与酒饭,醉饱而归。
居会同馆,则赏精美之膳,制称身之衣,又送余等枕褥衾毯等卧具,呜呜呜。
有疾即与医药,琐屑小事,无微不至,呜呜,天朝待窘国小臣之优厚,至矣!
呜呼!皇恩汪溅,自顾僻远之氓,宜将何以报答也?呜呜呜呜······”
这厮带头哭,其余男女跟着啼泣抹泪,都是一副铭感五内的样子,旁边的黎督馆、崔监丞等人,都被棒子们感动得唏嘘掉泪。
张昊油然想起后世北棒军民男女,“泣拍金太阳马屁”的名场面,看来这个淳朴的风俗由来已久啊,连忙温言抚慰一番,末了说道:
“林大使,本都尉听说玉河馆门禁松弛,与你们颇有干系,甚至勾结通事,私开票帖,暮夜自由出入,如此肆意,焉能不出祸事?行了,此案有司自会严查到底,且回去等候结果。”
林允中惶恐跪地,叩头称罪。
张昊摆手,佟家富带着使团众人告退。
候在院外的几个官员赶忙进来见礼。
有南城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刑部司务厅的首领官、东江米巷的工部街道厅头目、南城兵马司指挥、东城巡捕营提督参将、顺天府通判。
张昊也不拿架子、摆臭脸,一一还礼。
巡城御史职责是督查并协调各治安部门,刑部是案件主审机构,工部街道厅抓交通,兵马司专职巡逻,巡捕营主要是捕盗,顺天府办案。
其实这些部门的职责多有重叠,或进行合作、或互相监督,大小头目一窝蜂聚齐,自然是听手下说公主在这边,吓得跑来打卡签到而已。
“查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诸位公务在身,守在此地并无裨益,案子交给顺天府即可。”
张昊转身给崔监丞恭恭敬敬作揖。
“先生,可还有甚么吩咐?”
崔监丞还礼。
“老朽过来,要的就是一句话而已,可这些人、罢了,有驸马在此我就放心了,老朽告辞。”
“我送送先生。”
张昊亲自送到大门口,还贴心滴让人去雇轿,抱手躬身,目送轿子去远,一副尊师重道的谦谦君子模样,他心里美滋滋,觉得这趟没白来。
国子监是惩戒驸马的监狱,将来就算犯了错,落到老头手里,有今日情分在,对方也不会为难他,笑眯眯和诸衙众官抱手道别,转身进馆。
黎明表引着过来主事厅,一路大倒苦水:
“下官早就察觉两馆门禁有问题,可毫无办法,下令检查禁物,便有人责怪下官刁难贸易,督促门禁森严,必定有人弹劾下官不抚夷情,谁也料不到,大过节的,又闹出人命案来。”
“你这个督馆当的真够窝囊,只管打些早牌晚牌报上兵部,贡使凭牌出入于辰申两时,出城不用即可,兵部车驾司那边我去打招呼。”
黎明表暗喜,外间传言的“张青天”看来不假,等上茶的杂役退下,告罪入座,苦叽叽说:
“驸马有所不知,馆市门禁问题其实无关紧要,棒子不用出去,自有人帮他们把私货禁品办理妥当,想要根除南馆奸弊,郭云异是关键。”
张昊问道:
“闹出命案你都不怕,为何会怕一个小小的通事?”
黎明表苦笑叹气,指着茶几上那盆含苞的水仙花道:
“这是京商郑泰愚所送,此人隔三差五便要过来拜访那些通事、商译,甚至派人到山海关,专程护送、迎接那些通事,极力交结卖好,而且此人和礼部官员关系匪浅,会同馆贸易说是官派铺户,其实都是郑家的货物。”
“原来如此。”
张昊望向那盆不开的水仙花,缓缓颔首。
看来郑泰愚不但包揽会同馆互市,还承接了棒子走私生意,因此不希望凶案闹大,于是请来锦衣卫,协同郭云异,恐吓棒子,他今日若是不来,沈希文一案很可能不了了之,毕竟人已经死了,棒子们也不愿意因此事耽误赚钱。
如此一来,反而可以佐证,棒子官生沈希文之死,可能与郑郭之辈没啥关系。
“去把馆中官吏、贡使名册拿来我看。”
馆使很快便把名册送来。
南馆有大使一,正九品,类同驿丞,副使二,从九品,管理具体事务,另有通事十九人,库子四,馆夫百余,这些馆夫不少都是佥充过来劳改的罪囚,可想而知会干出啥好事。
馆内居住的贡使中,除了棒子,尚有兀良哈三卫的十四个鞑子,此外再无其他。
鞑子诸部本应该住在北馆,不过北元灭亡后,蒙古分裂为鞑靼、瓦剌、兀良哈三大势力,互相残杀,住在一起肯定还要打出狗脑子,所以势力最小的兀良哈贡使便住在了南馆。
如今兀良哈三卫衰落,瓦剌西徙,对大明威胁最大的是鞑靼诸部,其中俺答汗一部势力最强,甚至闹出庚戌虏变,自然不会朝贡,馆中兀良哈鞑子住了将近半年,讨饭花子也。
张昊丢开册子起身。
“去北馆瞅瞅。”
黎明表叫来大使叮嘱一番,轿夫顷刻而至,出南熏坊,盏茶时间便到了澄清坊北馆。
赶上饭点,张昊边吃边翻看名册。
北馆占地更大,馆夫足有三百多人,住的多是川湘云贵土司贡使,以及各地王府公差,还有一些女真、乌思藏、西域回回等使者。
饭后把分管各处的通事叫来,一一询问,黄昏时分,馆夫过来掌灯,这才打道回府。
黎明表哭丧着脸送到馆门口。
“郭云异最多再蹦跶一天,勿虑也。”
张昊安慰一句,上轿而去。
天海楼后宅小院,灯烛清幽月光寒。
二楼上,裴二娘捏着温酒注子提梁斟满酒,浅酌一杯,心不在焉的夹片火腿,听到院里说话声,丢筷子飞奔出屋,候着他上楼,合身扑了上去。
张昊噙住气息咻咻的唇瓣啄一口,笑道:
“嗯、兰溪火腿。”
“你这人好不讨厌。”